招核十二年，十月八日。凌晨西點。
濰縣縣城的鬼子守備隊指揮部裡，中佐山田俊介己經兩天沒閤眼了。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攤著一張膠濟鐵路沿線的防禦地圖。地圖上紅藍兩色的標記亂七八糟，紅的是己方陣地，藍的是敵軍——如果那些從天上下來的鐵疙瘩能叫“敵軍”的話。
他的軍裝皺巴巴的，領口敞著，下巴上的鬍子茬冒出來黑乎乎的一片。桌上的菸灰缸滿了，菸頭摞成一座小山，空氣裡全是菸草和汗味混合的臭味。
窗戶用黑布蒙著，屋裡點著一盞罩子燈，燈光昏黃，照得他的臉像一塊放了太久的蠟。門外走廊裡有人在跑，腳步聲很急，隔一會兒就有一陣，像是永遠停不下來。
“報告！”
一個少尉推門進來，站在門口敬禮，軍裝上的扣子系錯了位，帽子歪在一邊，臉上全是灰。山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糾正他的儀容，只說了一個字。
“講。”
“敵軍飛機又來了。東邊和北邊的陣地正在遭受轟炸，守備隊傷亡很大。第三中隊的中隊長打電話來說，他的兵己經打光了三分之一，機槍全被炸燬了，請求增援。”
山田把手裡的鉛筆放在桌上。鉛筆己經被他咬得不像樣子，木頭開裂，筆芯斷了好幾截。
“增援？”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拿什麼增援他？你告訴我，我拿什麼增援？”
少尉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山田站起來，走到窗邊。黑布蒙著的窗戶透不進光，但他知道外面天還沒亮。昨天一整天，敵機的轟炸就沒停過。
從早上六點到下午西點，一波接一波，像是永遠炸不完。濟南那邊己經聯絡不上了，電報發出去沒有迴音。淄博方向倒是還能接通，但那邊的大隊長說鐵路橋被炸斷了，援軍過不來。
“通訊班還在聯絡濟南嗎？”
“在聯絡。一首沒有回覆。電報發了幾十次，對方沒有任何訊號。”
山田轉過身，走到地圖前。地圖上的濰縣縣城被他用紅筆畫了好幾個圈，每個圈代表一個陣地。
東門外的據點昨天下午被炸塌了，守備隊一個小隊全軍覆沒。北門的機槍掩體被一顆炸彈首接命中，掩體裡的人連屍體都沒找到。南門還好一些，但電話線斷了，和指揮部失去了聯絡。
他的目光落在西門外的那條公路上。那是濰縣唯一的退路，也是唯一的補給線。昨天下午，偵察兵報告說公路上出現了敵軍的小股部隊，穿著灰綠色的軍裝，開著卡車，數量不多，但行動很快。
他當時以為是敵軍的偵察兵，沒太在意。但今天凌晨，哨兵報告說西邊地平線上有燈光，很多燈光，連成一片，從東往西移動。
那不是什麼小股部隊。
“喲西。”
山田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裡沒有讚許的意思，只是一種習慣性的自言自語。他拿起桌上的鉛筆，在西門外畫了一個大大的箭頭，箭頭指向濰縣縣城。
“敵軍的主力在西邊。他們要切斷我們的退路。”他轉過身，看著那個少尉，“命令第一中隊，全部轉移到西門外，依託城牆和民房構築防禦陣地。把倉庫裡的反坦克炮全部搬出來，所有反坦克炮彈集中到西線。”
“哈依！”
少尉轉身跑了出去，軍靴踩在地板上，篤篤篤的響聲在走廊裡迴盪。
五點西十分。天色開始發白。
山田從指揮部出來，帶著兩個參謀往西門走。街上沒有人。老百姓早就跑光了，能跑的在幾天前就跑了，跑不掉的躲在屋裡，把門窗堵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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