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四家頂級片商報價
波茨坦廣場電影宮的穹頂燈光依次熄滅。黑暗吞噬了放映廳。包有為坐在第一排,手指插在西裝口袋裡,反覆摩挲著一枚邊緣磨損的金屬隨身碟。
這裡頭裝著《白日焰火》未經修剪的原始版本,原本是為國內院線準備的底片,前兩天卻被評審團主席施隆多夫私下點名要走。
銀幕亮起,冷冽的哈爾濱冬景撲面而來。
劇情推進到中段,廖梵飾演的警察趴在半米深的雪堆裡,徒手扒拉著凍得梆硬的證據袋。這個長鏡頭硬生生扛了整整三分鐘。畫面裡沒有任何背景音樂,只有廖梵粗重的喘息,撥出的白霧在冷空氣裡迅速結霜。
後排冷不丁傳來兩聲清脆的快門聲。法國一位戴金絲眼鏡的資深影評人,正藉著銀幕的微光,在牛皮紙筆記本上飛快記錄。
高潮卡在結尾的鋼廠爆破戲。
機位從廢棄冷卻塔頂部垂直俯拍。樊冰兒飾演的洗衣工,單薄的身影立在鏽跡斑斑的鋼架上。她身後,是成噸即將起爆的工業炸藥。倒計時的讀秒聲蓋過了風聲。就在起爆的前一秒,她毫無預兆地轉頭,直勾勾望向鏡頭。
眼尾掛著的一滴淚,在爆破產生的致盲強光中,轉眼蒸發,折射出一道短促的彩虹。
整個電影宮連呼吸聲都停滯了。直到銀幕徹底黑下去,紛紛揚揚的雪花鋪滿暗場,如海嘯般的掌聲才從四面八方湧來,把劇院徹底淹沒。
首映散場,後臺走廊。
暖氣管道嗡嗡作響。施隆多夫拄著一根胡桃木柺杖,繞開擁擠的人群走過來。老頭子今天穿了件粗花呢西裝,翻領上彆著一枚成色發暗的金熊徽章,1979年《鐵皮鼓》登頂柏林的見證。
他在包有為面前停住腳步,柺杖杵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你讓工業廢墟有了呼吸。”施隆多夫開口,德語發音帶著東柏林特有的顫音,“一如當年法斯賓德讓柏林牆有了心跳。”
沒等包有為接話,老頭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音量:“那枚U盤裡的素材我看了。明天的內部評審會上,我會把那個爆破鏡頭單拎出來,放給所有人看。包括評審團裡某些固執己見,認定年輕導演只剩銳氣的傢伙。”
轉場到側廳的媒體群訪區。
長槍短炮架成了一堵密不透風的牆。一個留著絡腮鬍的德國當地記者憑藉體型優勢擠到最前排,話筒快杵到了包有為臉上。
“包導,有傳言稱貴片為了迎合柏林評審團的口味,臨時在結尾增加了具有政治隱喻的鏡頭。”記者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問題極其刁鑽,“這是真的嗎?”
包有為剛要拿過麥克風,右臂傳來一陣清晰的痛感。
樊冰兒毫無徵兆地挽住他的胳膊,她右手無名指上那枚老坑玻璃種翡翠戒指,結結實實地硌在包有為的尺骨上。她面向鏡頭,笑得明豔動人,眼底卻藏著幾分歷經名利場摔打後的苦澀。
“如果說,把底層人物解構生存困境的掙扎展示出來,也能算作隱喻的話。”樊冰兒的英語咬字出奇的清晰,“那麼今年進入主競賽單元的所有影片,豈不是全都長滿了隱喻的刺?我們更堅信一點,一部真正的好電影,壓根不需要給觀眾遞上放大鏡,去滿地找隱喻。”
四兩撥千斤。臺下幾家華語媒體的記者帶頭鼓起掌來。
應付完媒體,劇組一行人順著VIP通道往外走。
田莊莊身形敦實,堵在通道盡頭的防風門前。老頭子手裡沒拿保溫杯,反倒拎著一瓶玻璃碴子廠出的紅星二鍋頭。
他把酒瓶往包有為懷裡一塞。
“九零年,我在戛納看《菊豆》首映。張毅繆那小子在後臺緊張得直哆嗦,抽菸把自己的真絲領帶燒出個窟窿。”田莊莊搓了搓凍僵的手,“今天輪到你們這幫小年輕上臺面了。得讓全世界那幫洋人弄明白,咱們電影的火,不是在廣場上燒給別人看的迎新篝火。”
包有為抱著那瓶二鍋頭,低頭笑了笑。田莊莊擺擺手,把大衣領子豎起來:“本來還怕你小子年輕氣盛,在這種名利場容易栽跟頭。今天看你在臺上的做派,我這心算是放進肚子裡了。去吧,外頭一堆生意人等著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