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鶴臨也沒指望他會接話,瞅他一眼,繼續樂此不疲地接著唱自己的獨角戲,一拍桌道:“當時我就想,這小子怕不是哪個御史府上的吧,還是喜歡撞柱子的那種。”
說罷,又一拍桌,“果不其然,還真被我猜中了,漆兄當真是家學淵源啊。”
漆扶光的祖父正是死諫之風的忠實擁躉。
見漆扶光聽了這話,臉色也沒多少變化,謝鶴臨眯了眯眸,一時也不確定這傢伙有沒在聽,當即眼珠子一轉,再次嘖嘖兩聲,感慨道:“不過比起你家人,我覺得你還是更厲害些,畢竟你不僅動嘴,最後說不過人家時,也會動手。我記得你當時手動不了,是使勁踢腿了吧。不過我是真沒想到,你看著斯斯文文的,卻也是狠人一個,不出腳則已,一齣腳就直接要讓人家斷子絕孫——”
“我那是被他掐得喘不上氣,本能反抗胡亂踢的,可沒你說的那般齷齪。”
漆扶光終於忍無可忍,砰地放下杯子反駁。
謝鶴臨挑眉。
他自是知道,方才不過是故意那樣說的。
哼,小樣兒,還撬不開你這張嘴了?
謝鶴臨心裡得意,面上卻錯愕不已,“竟是這樣?”
旋即誇張地一拍額頭,“瞧我,竟誤會了這麼多年,不過也怪不得我,當時你這一踢,直接就把自己給踢下樓了。我當時顧著看熱鬧,一時都沒反應過來,幸虧老魏眼疾手快,二話不說就直接衝過去給你做了人肉墊子。”
說著,一臉後怕拍拍胸口,“當時還真是好險啊,若沒老魏及時衝過去,你那小命怕是危矣,咱倆今日也無法在這裡舒舒服服喝著茶回憶往昔了。”
漆扶光聽著,眼底光亮驟然一暗,乍一看就似天邊烏雲聚攏,轉瞬又似要化作大雨傾盆,可少頃過後,那眼底的陰沉中,又似有光一閃而過,彷彿淺淺日光刺透烏雲而出。
謝鶴臨邊說邊留意著對方,見其神色如此複雜變幻,便知對方已想起了當年之事,被往昔牽動了心緒,攪起了波瀾。
他當即暗自鬆了口氣。
有波瀾就好,有波瀾,就證明心被牽動,就說明仍是在意。只有完全不在乎了,才會無波無瀾。
所以好友還是很在意老魏的,只是一時間不理解,說服不了自己放下罷了。
嗯,自己方才一番試探,也算是試探對了,沒有白費他那麼多口舌。
謝鶴臨暗自想著,心思急轉,旋即哀嘆一氣,“不過話說回來,你當時是毫髮無損了,可憐老魏卻差點兒被你砸斷了肋骨。常言道傷筋動骨一百日,我記得他那次還真養了百來天才算好了。不過好了也是看起來罷了,我記得有兩三回變天,我都撞見了他捂著心口下面的位置哼唧。”
說著,拿手在自己肋骨處比劃了下,“就是這兒來著,我記得那就是之前給你做人肉墊子時被砸傷的位置,看來那次還真是砸狠了,我估計那傢伙壓根就沒有好全,只是那人嘴硬慣了,明明沒好都說好了,若不是被我捉個正著,只怕他還要嘴硬下去。”
他嘴上說個不停,眼睛也沒有閒著,一直覷著身旁好友神色,見提起魏鴻晏至此,這傢伙也並沒像之前那般發怒打斷,竊喜之餘,又趕緊乘勝追擊。
“說實在的,老魏那傢伙就這點讓人受不了,你說他哪兒不好了哪兒痛了傷了,直接說不就成了?非要自己藏著掖著。我可是個直腸子,向來有啥說啥,這些年為他這毛病,我還真沒少跟他吵,不止吵,還打。每次他都是被打得還不了手了,才被逼著說出來。不過他說的那些,聽了也是夠氣人的,什麼不想讓我擔心,什麼告訴我了也沒有,你瞧瞧,是不是氣死個人?還有,這人也真夠自戀的,誰擔心他了,用得著他為我著想?你說對吧?”
魏鴻晏趕到門外時,聽到的就是這番喋喋不休,往昔歷歷在目,心中五味雜陳,抬起正要敲門的手便立即頓在了半空。
門裡述說一直沒停,卻始終只有一個聲音,但他知道,此時房中,還坐著另一個人。
想到那人如何一直默不作聲,想到對方最近如何厭惡自己,他只覺頓在半空中的手如墜了千斤重量,愈發敲不下去。
“這位客官,請問您找哪位?”
茶館夥計從一樓上來,留意到有人一直呆站在這雅間門外沒動,還以為是在偷聽壁角的,擔心茶館惹來麻煩,只得壯著膽出聲詢問。
話落,屋中說話聲戛然而止,沒等魏鴻晏回答,屋門忽的就從裡開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