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孟煩了帶著還有些瘸的腿來到了這裡。他停在焦黑的門框外,右手扶著門柱邊緣,指腹蹭過粗糙的木刺,左腳在碎磚堆裡輕輕碾了碾,抬眼掃視著坍塌的屋頂和橫七豎八躺著的焦屍。
“呸,什麼玩意兒。”孟煩了吐出一口帶灰的唾沫,鞋尖踢開半截燒焦的紅酒瓶,“這特麼吃飯的時候還真一門心思吃,連個站崗的都沒有。”
剛才偵查的時候,孟煩了蹲在五十米外的灌木叢後,望遠鏡的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汗珠。他看到三個哨兵在百米外來回踱步,腳步越來越遲緩;又瞧見炊事兵抬著鐵桶穿過崗哨的空隙,桶沿還滴著油星。五分鐘後,哨位就只剩下空蕩蕩的沙袋了。
結果就是孟煩了帶人直接摸到了門外。他蹲在窗下,聽到裡面鬨笑聲和開瓶聲交織在一起,聞到烤肉的焦糊味混合著酒氣飄出來,胃裡一陣難受。他摸出“黑土豆”,指腹抹過引信的銅帽,扔出去的時候手腕微微下沉,彈體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
“煩了,搜完了。”不辣走過來,肩頭扛著兩支步槍,槍管上還沾著未乾的黑灰,“還是老規矩,把武器裝備就地掩埋?”
“嗯。”孟煩了點頭,軍裝袖口擦過額頭,露出一道淺疤。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散落的彈藥箱。傾倒的紅酒瓶和半融化的蠟燭,“先可著咱們的彈藥補充,然後找個隱蔽且地勢好的地方,把所有武器都藏起來。”
“糧食什麼的,敞開了吃就行。”他彎腰撿起一罐未開封的牛肉罐頭,金屬外殼透著絲絲涼意,指甲在鐵皮上劃出短促的聲響。
“好嘞!”不辣說著,用匕首撬開罐頭蓋,熱氣裹挾著濃郁的香味升騰起來,“早就吃膩那些乾糧了,今兒個咱在這兒開葷。”
這可不是孟煩了他們第一次幹這種事。林間的腐葉層足有一寸多厚,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石大寶常在樹幹上刻下標記,每一道刻痕都對應著一個伏擊地點。十一次了——樹皮上的新痕還沒泛白。
“煩了!”就在大家正吃飯的時候,石大寶快步跑過來,軍靴踩斷一根枯枝,臉上帶著激動的神情,“師座,師座傳來命令了,讓咱們趕緊歸隊!”
“真的?”煩了抬起頭,筷子停在半空,筷尖上一滴油珠懸而未落。
“那還有假,我還能騙你不成?”石大寶把手中的電報遞給孟煩了。
同古最前沿,鄂克春陣地前方。風從山谷口灌進來,捲起細碎的塵土,在戰壕邊緣打著轉。一小隊人數不多的日軍正貓著腰前行,腳底踩碎枯枝的脆響大部分被風聲掩蓋。
“砰!”突然一聲槍響,走在最前面的一名日軍腦袋瞬間爆開,身體軟綿綿地倒在地上,後頸濺出的血點噴在了身後同伴作戰服的領口上。
“噠噠噠!”緊接著,一連串的槍聲和迫擊炮聲響起,炮彈劃破空氣的聲音尖銳刺耳,炸點掀起浮土,彈片削斷了野草的莖稈。正在搜尋前進的日軍,一瞬間幾乎有近一半的人癱倒在地,其中一人抽搐的手指還緊緊攥著半截沒點燃的菸捲。
“撤退!”日軍指揮官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嘶啞的音節,轉身的時候,戰術手電筒從腰帶上滑落,掉進戰壕的積水中,水面只晃了一下就沒了動靜。
這隊日軍的任務是探查敵軍位置並偵查敵軍火力,現在他們都完成了。再繼續在這裡死撐,那純粹就是去送死。
隨著這隊日軍的撤離,日軍的王牌聯隊——第112聯隊很快抵達了鄂克春,緊接著就發起了猛烈的進攻。在炮火覆蓋之前,陣地上的泥土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戰壕壁的裂縫裡滲出渾濁的水珠。
而駐守在鄂克春前線的是第200師第600團下屬的一營。面對日軍的進攻,一營奮起反抗,還主動出擊設下埋伏。在第一天的戰鬥中,第112聯隊並沒有佔到便宜。夜裡作戰時,一營戰士用布條纏住槍托防止反光,藉著炮火的餘光辨認敵人的身影,射擊間隔控制在三秒以內。
第二天清晨,鄂克春前線的日軍增援部隊趕到,第112聯隊和第143聯隊一同投入戰鬥。天邊剛泛起青灰色,空中就傳來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蓋過了鳥鳴聲。
與此同時,日軍的飛機也迅速加入戰場,以極快的速度襲擊了英軍的陣地,英軍的飛機幾乎全部被摧毀,制空權完全落入日軍手中。在機場跑道的盡頭,一架還沒起飛的颶風式戰機歪倒在地,機翼燃起黑煙,燃油流進彈坑的積水中,浮起一層五彩斑斕的油膜。
在日軍飛機的支援下,第600團一營計程車兵很快守不住鄂克春了。戴師長了解鄂克春的情況後,命令第600團主動放棄鄂克春陣地,收縮兵力退入同古。撤退命令下達的時候,通訊兵正彎腰整理被炮火震松的電線接頭,指尖沾滿了泥土和機油。
此時,在曼德勒的聯合指揮部內。玻璃窗映出杜明憤怒揮舞手臂的側影,史迪威的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壓著一份皺巴巴的地圖。兩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震得吊燈微微晃動,灰塵從天花板的縫隙中簌簌落下。當然,他們不是在互相指責,而是同時在指責一個人:英軍指揮官亞歷山大。
按照之前的作戰計劃,聯合軍隊要在同古和日軍進行一場決戰,以此阻攔日軍北上的腳步。
然而此刻......
窗外雨勢漸猛,雨滴敲打在鐵皮屋簷,發出沉悶的“嗒嗒”聲。杜明手指在桌沿輕輕叩擊三下,便停住不動。史迪威端起搪瓷杯,輕抿一口,熱氣在冷冽的燈光下短暫飄浮,旋即消散無蹤。
第200師已然深入同古,與日軍激烈交鋒,可英軍那邊卻狀況頻出。
亞歷山大坐在長桌末端,左手下意識地摩挲著袖釦,右手手指壓在一張沒有署名的撤退備忘錄上,紙張的一角微微卷起。牆上掛鐘的滴答聲清晰可聞,秒針每跳動一下,都彷彿踏在指揮部眾人緊繃的神經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