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元奴並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成為金人眼中的“貴重禮品”,但她隱約意識到,或許是因為那把琴。那日,她聽到金營的漢奴在低聲議論,說這把琴和她拉出的曲子讓金軍貴族大為震驚,甚至有人為此爭執不休。
“趙元奴……青色五丈河……她竟然學會了。”方夢華輕輕閉上眼,回想起自己上輩子初次奏響那首曲子的情景。她忽然覺得,這一切似乎是命運的輪迴,自己的音樂透過時空,竟在另一個人身上重新綻放了光彩。
“趙元奴,我會找到妳,也會找到我的琴。”方夢華望向北方,彷彿能透過重重山海看到那把琴的身影。
而此時的中京大定府,東西路返程金軍會合的地點,完顏宗望府邸燭光搖曳間,趙元奴手持那把奇特的小提琴,站在完顏宗望面前,拉奏出一曲《青色五丈河》。她的姿態優雅,琴聲婉轉動人,如泣如訴,彷彿訴盡了無盡的哀愁與無奈。
完顏宗望靠在軟榻上,閉目聽得沉醉。他的王妃完顏福金站在一旁,輕輕為他按摩捶背。完顏福金本是趙佶第五女茂德帝姬,靖康前的議和國書和親被送到金營,如今已被冊封為王妃,地位穩定。相比於其他命運多舛的姐妹,她心中暗自慶幸自己是唯一得以明媒正娶的宋室公主。
然而,這溫馨的場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
大門轟然被推開,滿臉怒色的完顏宗翰快步闖入。他一身風塵僕僕,顯然是剛從西路大軍的陣中趕到。他手中握著一根馬鞭,眉間怒火直燃,一見到完顏宗望便厲聲質問:
「斡離不!本勃極烈聽說,押送趙瓔珞那隊人馬被海盜給劫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完顏宗望緩緩睜開眼,面色如常,抬手示意趙元奴停下拉奏。琴聲戛然而止,氣氛瞬間緊繃。
「確有此事,」完顏宗望淡淡說道,聲音中透著一絲不耐,「那隊人馬在靠海的路線上被一支海盜馬賊襲擊,全軍覆沒。根據探子回報,那夥人是舟山軍,方夢華的手筆。」
完顏宗翰聽聞此言,怒不可遏,揚起手中的馬鞭,狠狠抽在身旁的完顏斜也臉上:「你負責押送隊伍的佈防,如今全軍覆沒,丟人現眼!」
完顏斜也吃痛,卻不敢還嘴,只能咬牙低頭認罰。完顏宗翰卻仍不解氣,怒氣衝衝地闖進大廳,直指完顏宗望:「方夢華是什麼人你我都清楚,你就這麼讓江南海賊猖狂到咱們大金的地盤上?趙瓔珞可是我親自選中的女人!」
完顏宗望冷笑一聲,慢悠悠坐直了身子:「趙瓔珞?兄長,要不要提醒一下你,趙佶第十四女趙富金,可是你安排給你兒子設也馬的?趙瓔珞可是趙佶的十九女,你堂堂一個金國大元帥卻老牛吃嫩草,是不是有點不講究?結果倒反天罡,連長生天都看不下去了。」
完顏宗翰被戳中痛處,臉色頓時鐵青:「廢話少說!你有什麼打算?那江南女賊簡直目中無人,不給她點顏色看看,咱們大金國的威嚴何在?」
完顏宗望無奈搖頭:「舟山軍行動詭秘,又佔海上優勢,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再者,既然她落到了方夢華手裡,那就等同於落入明教手中。方夢華多半會把她當作籌碼用,你遲早能找到機會討回來。」
完顏宗翰氣得手中的馬鞭直響,指著完顏宗望怒道:「你既然知道是舟山軍所為,為何無動於衷?不敢打?還是捨不得動你的那些戰馬和兵糧?」
完顏宗望面色一沉,冷冷說道:「兄長,要打你去打。我金國東路軍一路南下,連下宋朝數城,戰線已然拉長。若非要用東路軍主力去對付江南的舟山軍,咱們遲早兩頭顧不過來!」
兩人針鋒相對,氣氛劍拔弩張。此刻,站在一旁的趙元奴暗自嘆息,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幾番爭執後,完顏宗望似是覺得多說無益。他揮手讓完顏福金退下,隨後看向趙元奴,目光中透著一絲複雜。
「你不是一直喜歡這個會拉怪琴的女人嗎?」完顏宗望語氣平靜,卻讓趙元奴心頭一震。「她就是本旗主從開封帶回來的花魁趙元奴,會拉一首奇怪的曲子。如今為了安你的心,老弟就把她送給你了。」
完顏宗翰一愣,隨即面露狂喜。他上前一步,打量著趙元奴,冷冷道:「那本勃極烈就笑納了。倒要看看妳這小曲兒能不能安撫本帥的怒火!」
趙元奴強忍淚水,低頭默默收拾起那把琴,跟隨完顏宗翰離去。她的背影在燭光下顯得孤獨而落寞。
等完顏宗翰和趙元奴離開後,完顏福金才重新走回房間,看到完顏宗望正端起酒杯,仰頭飲下一口四明山二鍋頭。
「大王就這麼捨得?」她輕聲問道,語氣中似有試探。
完顏宗望放下酒杯,冷笑道:「有什麼捨不得的?她不過是個舞女,奏再好的曲子也救不了她的命運。倒是妳這些所謂的宋室姐妹,實在讓本旗主看不懂,怎麼一個個都那麼不值錢?」
完顏福金沒有回答,目光看向遠處的燭火,心中生出無限感慨。她慶幸自己是少數以正妻身份進入金營的宋室女子,否則便會和趙元奴、趙瓔珞一樣,被這些金國的男人視為戰利品,隨意爭搶、贈予。
「或許,這才是開封淪陷後宋人的真實命運吧。」她暗自嘆息,轉身走出大廳,只留下完顏宗望一人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