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孟太后寒暄確認無恙後,當岳飛步入內堂,一眼便望見了端坐於主位的方夢華。
她一襲素白長衫,眉目沉靜如水,案几旁的燭火搖曳,映出她容顏依舊,卻又多了幾分滄桑與決絕。
岳飛的目光落在江州到處張貼的檄文上,他的心猛然一沉,這一刻,縱使他曾早有預感,仍不免覺得五味雜陳。
這個昔日與自己並肩抗金的小師妹,那個在河北時與自己共話中興、誓言殿興有福的方教主,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她真的造反了,公然與大宋為敵!
「方師妹,妳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岳飛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沉痛,「當初在邢州妳我並肩抗金,誓言收復河山,當初入師門時妳親口對師尊說『殿興有福,永不反宋』,如今這檄文又作何解釋?妳到底還是方臘家的種,從一開始就是為了篡了我大宋!下次再見時是不是就該叫妳女皇陛下了?」
方夢華抬起頭來,望向岳飛。
「嶽師兄,你有沒有想過,當初我說『殿興有福』,是因為趙官家還穩穩坐在開封龍椅上的時候?」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無奈,「我承認宋朝受命的前提,是趙宋能夠護持天下,而如今,開封淪陷,宗室蒙塵,天下過半百姓陷入水深火熱,被他趙構明旨放棄,你還能說他配得上這天下共主之位嗎?」
岳飛皺眉,沉聲道:「妳可以罵朝廷,可以恨奸佞當道,但宋室尚在,妳義父宗公臨終仍念念不忘中興,麾下將士皆於靈前發誓誓死復仇,我嶽某人更是此生唯願復我河山!大宋天下豈能由妳來定去留?」
方夢華微微一笑,語氣卻帶著冷意:「江陵的詔書,你看過嗎?」
岳飛沉默,卻見方夢華取出一封詔書,徐徐攤開。
「金人索要地盤,黃潛善、康履等竟請朝廷割讓包括揚州在內的淮南東路,承認北地屬於金國,棄土棄民,又縱虎歸山!還有黃潛善手中這道沒能送到的聖旨,命趙立等棄守楚州,數十萬百姓尚在城中,卻讓他們自生自滅!這就是你忠心耿耿的大宋?」
她的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如雷,擊在岳飛心上。
「他趙家無能,護不住天下百姓!我方家起於江南,為何不能取而代之,保境安民?」
岳飛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複雜情緒,緩緩開口:「妳當真要自立江南,與宋室為敵?」
「不,是宋室先棄江南不顧,明教起兵前金人已過江屠潤州和江陰將成席捲之勢。」方夢華語氣堅定,「嶽師兄,你我都知金人狼子野心,這大宋若是再由趙構這般偏安鼠輩坐鎮,不過是亡得更快罷了。江南若要自存,便要另立天命!」
岳飛沉默地端坐在主位對面的席位上,眉頭微鎖,心緒複雜。
他本是為了與方夢華做個了斷而來,卻沒想到這場談話並未如他所想的那樣充滿劍拔弩張的敵意,反而被方夢華巧妙地引向了一個更為現實的話題——擱置對立,聯手抗金。
岳飛目光一沉,剛要開口,方夢華已經擺了擺手:「好了,這種爭論對咱們沒有意義。我今天不是來跟你爭誰是正統的,我只想談一筆交易。」
方夢華讓人端上茶水。
「如今金兵南下,兩淮已成死地,金國只等著吞下江北,把這片沃土變成新的燕雲,讓南方徹底無力反攻。此時此刻,我們明宋兩家內鬥,除了讓金人漁翁得利,沒有任何好處。」
岳飛默然不語,他並非不懂這個道理,但……
他沉默良久,終於低聲道:「那麼,妳我之間,當真再無迴旋餘地?」
方夢華看著他,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卻最終緩緩搖頭:「嶽師兄,你若能北伐復開封,完成宗父說服江陵行在還於舊都的夢想,我依舊承認宋室正統再受天命,退回海上,不奪天下。」
岳飛抬起頭,盯著她:「妳以為這麼容易嗎?當年童貫、蔡攸帶著二十萬大軍不也敗得一塌糊塗?」
方夢華輕輕一笑:「當年是童貫,不是你岳飛。」
岳飛愣了一下,竟然無言以對。
方夢華輕輕抿了一口茶,淡然開口:「嶽師兄,你此次南下救援隆佑太后,除了原本的鄂州觀察使,可是還被臨時加封了江南西路鎮撫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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