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這四面八方的怨聲載道,李德昌面如死灰,嘴唇顫了幾顫,卻說不出一句話。
陳肅見狀,語氣一緩,道:「李德昌,你世家出身,理應懂得審時度勢。國會之法,非為毀你李家,而是為天下百姓。若你願遵新法,善加調整,未嘗不能繼續保家業於千畝之內,何苦執迷不悟?」
李德昌聽得雙拳緊握,心知大勢已去,只得咬牙拱手道:「小人……遵命。」
而和李德昌比起來,金溪縣東郊陸家莊當代莊主理學大師陸賀是唐朝宰相陸希聲的晜孫,才是金溪縣最大的地主,坐擁四萬畝良田耕讀傳家。14歲的大公子陸九思剛從縣城書院出來便看到了《田稅法》告示。
陸九思一路狂奔回到莊上,顧不得禮數,推開書房的門,急聲道:「爹,大事不好了!」
書房內,燈光微晃,白鬚飄然的陸賀正端坐案前,翻閱一卷《周官》,聽得兒子的話,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沉穩:「何事如此慌張?」
陸九思喘了口氣,將手中謄寫的佈告展開,攤在案上:「爹,剛才縣城裡張貼了《田稅法》新令,說是百畝以下免稅,千畝以上要繳九成稅賦,簡直要逼得咱們這些書香人家傾家蕩產!」
陸賀目光微寒,接過佈告,仔細讀完後,臉色陰沉下來。他本就對那「妖女亂政」的大明國深惡痛絕,如今新法一齣,竟直接斷了士紳地主的命脈,這簡直是要顛覆他們世家大族千年以來的基業!
他緩緩放下佈告,冷冷道:「果然是亂法之政。聖人云,‘田制不正,則民不固;稅法不平,則國不安’。如今竟使田稅脫離禮法,削我士紳根本,此舉不啻於自毀長城!」
陸九思緊張地問:「爹,咱們該如何應對?若坐視不理,金溪百年陸家恐怕就此衰亡了!」
陸賀沉吟片刻,緩緩道:「此事不可魯莽。你可還記得臨川晏溥?」
陸九思點頭:「晏溥乃晏幾道之子,家學淵源,家資雄厚,往年與我家交好。」
陸賀目光一閃,語氣森然:「既然如此,你立刻備馬,爹去臨川見晏溥,與他共商大計。我金溪陸家、臨川晏家,皆是世代簪纓,豈容一個妖女亂政之朝隨意踐踏?」
陸九思立刻領命,但又遲疑道:「爹,我們要如何反制此法?如今州府衙門已改為市議會,難道要直接去鬧事?」
陸賀冷笑道:「這等法令,縱然市議會透過,但縣中黔首可知其中害處?佃戶只知‘免稅’,卻不知長遠之禍。我等只需稍加引導,讓他們明白——新法不過是朝廷的欺騙伎倆,先取悅小民,再慢慢削去田主,最終國中再無士紳,只有妖女與賤民。」
陸九思心領神會,點頭道:「孩兒明白了。咱們要讓佃戶誤以為,他們今日免稅,明日便會被趕出田地?」
「正是。」陸賀點頭,目光如炬,「此事需多方合力。臨川晏家,必與我陸家同心;崇仁、宜黃一帶,還有不少同鄉士紳,皆可聯絡。而更要緊的……」
他目光一凝,緩緩道:「如今岳家軍駐守吉州,號稱大宋勁旅,若能聯絡嶽太尉,令其揮師東下,佔領贛水東岸,再聯合各地士紳舉旗迎宋,則妖女新政便可徹底粉碎。」
陸九思吃了一驚,低聲道:「爹,嶽鵬舉雖忠於宋廷,但素聞其軍紀嚴明,不濫殺士民,若我們私自煽動,他會否察覺?」
陸賀冷笑道:「嶽鵬舉如何想,不是我們該憂的。他既為宋臣,便當恢復宋土。你儘管放話出去,說撫州、贛東諸士紳願為宋軍帶路,助岳家軍收復失地。至於嶽鵬舉是否會信,便由天意決斷。」
陸九思聞言,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頭:「孩兒明白。」
次日,臨川晏府廳堂之內,燈火輝煌,紅木雕花屏風後影影綽綽,席間諸人衣著華貴,交談間透著書香世家的雍容。晏溥親自設宴款待陸賀,席上珍饈美饌,香氣四溢,但陸賀心中並不在此,而是藉著酒意滔滔不絕地訴說自己的計劃。
「晏老弟,如今妖女亂政,竟然推行此等禍國殃民的田稅法,士紳地主苦心經營百年基業,竟要被逼得分家棄田,如此下去,恐怕江南再無禮義人家,只有賤民奸商!」陸賀面色漲紅,憤憤不平地放下酒杯,「所以,老夫已與金溪幾位同道商議,只待岳家軍揮師東下,我等便願為宋軍帶路,引兵收復贛水東岸,屆時再上書江陵官家,推翻此亂政——」
「陸先生可真是苦心孤詣啊。」忽然,一個低沉而冷靜的聲音自屏風後傳來,廳堂內頓時一靜。
陸賀臉色微變,順著聲音望去,便見屏風後緩緩走出一人,身著暗紫色官袍,腰懸繡春刀,面容方正而冷峻,目光銳利如刀。
正是大明國內閣刑務大臣——晏廣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