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豐原休整數日後,一支北冥海軍的小型護航艦隊已經準備就緒。趙多富、趙佶、韋太后等核心人員,以及馬爾科·波羅里奧,登上了其中一艘改裝的蒸汽護衛艦,繼續南下,前往明國本土的重要跳板、北海道的門戶——函館港。
海路航行比陸路舒適快捷得多。當護衛艦駛入函館灣時,眼前的景象讓來自五國城的倖存者們感到了另一種震撼。
函館市已完全是一座充滿明國特色的近代化港口城市雛形,規模遠勝豐原市!巨大的石質防波堤延伸入海,碼頭全部經過硬化,數臺高大的蒸汽吊臂轟鳴作業,高效地裝卸著貨物。船廠區傳來叮叮噹噹的金屬敲擊聲和蒸汽錘的轟鳴,可見正在建造或維修船隻。
海灣內桅杆如林,除了大量的明海商會船隻、北冥海軍戰艦(包括幾艘顯眼的蒸汽明輪戰艦),還能看到更多來自倭國、高麗、甚至遠洋的商船。碼頭區規模宏大,倉庫林立,吊車更多,停泊的船隻不僅數量多,種類也更繁雜,甚至能看到幾艘明顯具有西洋或阿拉伯風格的遠洋帆船!
岸上,磚瓦結構的建築明顯增多,街道更加寬闊,甚至出現了鋪設木板的步道。海灣兩側的山頭上,修築著堅固的炮臺,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外海。北冥海軍的戰艦不時進出巡邏,軍容嚴整,顯示出強大的海上力量。
市區依山傍海而建,街道規劃整齊,主要街道已是石板或水泥路面。磚石結構的建築成為主流,風格融合了明式、西式(透過馬爾科等人的描述間接影響)和本地實用性設計。市政廳、海軍司令部、明海商會北海總部分部、醫院、學校、圖書館(藏書院)等公共建築規模宏大,氣勢不凡。
城市邊緣可見冒煙的工廠煙囪,那是造船廠、機械修理廠、武器工坊、紡織廠、食品加工廠等。電報線(有限範圍內)沿著主要道路架設。夜晚,部分街道甚至亮起了煤氣燈!
這裡是明國經營北海道的核心,同時更是繁榮的國際貿易港。
趙佶看到了港口內正在維護的巨大捕鯨船,聞到了空氣中混雜的魚腥、焦油、香料和煤炭的複雜氣味。他看到了身穿不同服飾、膚色各異的水手和商人在街上行走,聽到了更多聽不懂的語言。
他站在船舷邊,望著這座彷彿一夜之間從荒原上生長出來的、散發著鋼鐵、蒸汽與秩序力量的陌生城市,最後的一絲僥倖心理被徹底擊碎。他終於完全理解,女兒趙多富身上那股銳氣從何而來,也終於明白,方夢華所擁有的,是一種他根本無法理解的、塑造未來的力量。他不再是皇帝,甚至很難再以一個過去計程車大夫眼光來審視這一切,只能感到一種渺小和時代洪流無可抗拒的沖刷。
馬爾科·波羅里奧激動得幾乎要跪下來親吻甲板:「函館!北海的明珠!東方奇蹟的明證!女巫之國並非依靠魔法,而是依靠一種更強大的力量——scientia et porestas ordinatae(有組織的知識與力量)!蒸汽、鋼鐵、商業、紀律…還有那位從未謀面的方首相的意志…這一切共同鑄就了這一切!我必須去金陵!我必須親眼見到她!」
在函館,他們受到了更高規格的接待,並被安排參觀了港口附近新建的、裝置相對完善的醫院(軍醫院為主)。幾位身體極度虛弱的年幼宗室和被苦難拖垮的女奴被留下接受更系統的治療和心理疏導。趙多富還帶他們遠遠參觀了函館海軍學堂和岸防炮臺,雖然只是外圍,但那整齊的操練聲和黝黑的炮管,無不彰顯著明國在此地的軍事存在和科技實力。
經過數日的休整和初步適應,趙佶的精神稍好了一些,但眉宇間總籠罩著一層難以化開的陰鬱與恍惚。函館市的繁華與秩序,與他記憶中任何一座宋國城邑都截然不同,這種無處不在的、蓬勃而陌生的「明國」氣息,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身份的鉅變與過往的崩塌。
函館港的繁忙與活力,並未完全沖淡北地深秋的寒意。在一間佈置簡潔卻透著書卷氣的接待室內,炭盆散發著微弱的熱量。趙佶穿著一身漿洗得略顯發白的藍色棉布直裰,這是明國提供給他的便服,與他過去所穿的龍袍霓裳相比,堪稱簡樸至極。他有些侷促地坐在硬木椅子上,對面是一位年輕幹練、目光銳利的女子——《北海時報》的記者薛秋萍。
薛秋萍並未因對方曾是天子的身份而顯得過分謙卑,她舉止得體,提問卻直接而清晰,帶著一種這個時代記者特有的、探究事實的執著。
「前宋老官家,您好。冒昧打擾,我是《北海時報》的記者,薛秋萍。」女子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禮,語氣不卑不亢,帶著職業性的禮貌,「聽聞您蒞臨函館,本報想就此機會對您進行一次簡短的採訪,不知您是否方便?」
趙佶愣了一下。《北海時報》?他這幾日聽說過,是北海道地區發行的一份「新聞紙」。他看著眼前這位眼神明亮、氣質迥異於宮中女子的記者,又看了看陪同書吏並未阻攔,反而微微點頭示意,便有些茫然地應道:「…哦…好…姑娘請問吧。」
馬爾科·波羅里奧立刻豎起耳朵,掏出他的小本子,興奮地準備記錄這「東方前皇帝」的首次公開談話。
薛秋萍微微一笑,問題卻直截了當,甚至有些尖銳:「本報正在籌劃一期關於北冥地區移民史的專題。前宋老官家,您如今所見之函館,乃至整個北海道之地,能有今日之生機,實賴數十萬移民篳路藍縷,以啟山林。而您可知,此地最早的一批、也是規模最大的漢人移民群體,來自何處?」
趙佶茫然地搖了搖頭。他這幾日雖聽到些移民之事,但具體細節並不清楚。
「這批移民,並非主動出海謀生。他們中的十二萬餘人,」薛秋萍的聲音清晰而平穩,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緩緩刺入趙佶的記憶深處,「主要來自宣和六年的河東路。更準確地說,是原宋國河東路的隆德府、河北西路的銘州等地。」
「河東…隆德府?」趙佶下意識地重複,這個地方的名字勾起了一些模糊的印象。
「正是。」薛秋萍繼續道,她的聲音清晰而平穩,每一個字卻像錘子般敲在趙佶的心上:「宣和四年,宋廷聯金伐遼,於河北河東諸路大肆徵發民夫徭役,損耗無數。加之之前的‘括田令’、‘西城所’等擴田運動,兼併土地,強佔民田為公田,致使河北銘州、河東南路一帶,數十萬百姓田產盡失,流離失所,飢寒交迫。」
趙佶神色尷尬,那段時期的混亂,他並非全然不知,只是當時沉溺於藝術和享樂,並未深究。
「走投無路之下,其中大量百姓追隨張迪等人,於河東南部隆德府一帶的太行山谷地落草求生。」薛秋萍的話語不帶感情色彩,只是陳述事實。
趙佶的臉色開始微微發白,那段記憶逐漸清晰起來。是的,那時不斷有奏報說河東有「匪患」…
薛秋萍繼續說道,語氣依然平靜,卻字字如錘:「當時,朝廷派兵圍剿。時任小小都監的岳飛,便在隆慮山等地與義軍周旋,並因剿匪之功得以升遷。而就在此時,」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著趙佶,「東京的延福宮內,收到戰報後的您,不問青紅皂白,不顧百姓為何揭竿,竟下了一道旨意…」
趙佶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他已經預感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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