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201章 一一九九章:休會改選(1)

作者:西洋湖邊·1個月前

步出「行者二號」列車,踏入雨花臺火車站宏偉的彩色玻璃穹頂大廳,一種與上海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上海是野蠻生長、充滿未來感的商業巨獸,而金陵帶給人的感受截然不同。這座千年古都,自建炎二年(明永樂九年)正式成為大明國都至今不過五年,卻已然在厚重的歷史底色上,潑灑出了一幅融合了舊時風韻與新時代力量的複雜畫卷。它不像上海那般全然「未來」,更像一位身著傳統錦袍、卻內襯鋼鐵骨架、脈搏與蒸汽機共鳴的古老貴族。

從雨花臺火車站一齣站,巨大的喧囂和流動性便撲面而來。車站廣場上,蒸汽公共輕軌車、人力三輪車、黃包車、腳踏車和行人交織成一片繁忙景象。遠處,金陵高大的城牆巍然屹立,開陽門、朱雀門等城門車水馬龍,但城牆之外,大片新開發的區域已與城區連成一片,街道寬闊,多為碎石或早期水泥路面,兩旁建築雖以磚木結構為主,但樣式明顯受到實用主義和新式審美影響,普遍在三到四層,店鋪招牌林立。

沒有盛大的官方儀仗。正如趙多富所解釋,首屆國會內閣任期結束,正處於休會改選期,政府運作趨於保守,官方接待一切從簡。這反而給了他們一個觀察這座都城真實面貌的機會。趙佶一行人在少量便裝人員的陪同下,得以像普通旅人一樣,初步感受這座帝都的脈搏。

安排好的幾輛蒸汽輕軌車載著他們,駛向城內。金陵城的底色,依舊是那座趙佶依稀有些印象的「建康府」——虎踞龍盤,山川形勝,城牆巍峨,街巷格局依稀可見舊時風貌。金陵的骨架,還是那座歷經南唐、北宋經營的雄城。高大的青磚城牆在暮色中蜿蜒如山脊,朱雀門、開陽門、太平門、永樂門等巍峨的城樓箭樓輪廓分明,訴說著千年帝都的往事。街道比上海更為寬闊筆直,但不再是單純的交通動脈,兩側栽種著高大的梧桐樹,雖已落葉,枝幹卻顯得遒勁。許多建築仍保留著宋式風格的飛簷斗拱、白牆黛瓦,尤其是長樂坊、狀元坊等老牌居民社群,街巷格局古意盎然,臨街的鋪面掛著傳統的幌子,茶館裡飄出說書聲和麻將牌的脆響。

但覆蓋在這底色之上的,卻是一層濃烈的工業都市氣息:幾乎每條主要街道都安裝了新式的煤氣路燈,燈柱是鑄造精美的鐵藝,此刻正次第亮起,發出穩定的暖黃色光芒,將馬車的身影長長地投射在石板路上。磚石建築普遍更高大、厚重,大量使用紅磚和花崗岩;街道寬闊,但蛛網般的電報線和電線杆標示著時代的變遷;黑色的蒸汽公共輕軌車和更多的腳踏車、黃包車在石板路上穿梭;空氣中混合著煤炭煙塵、人間煙火和一絲來自東北方向江邊石化工業區的淡淡化學氣味。

行人的衣著也更顯多樣,既有長衫馬褂,也有新式的立領學生裝、工裝,甚至能看到一些穿著類似後世中山裝雛形「國民服」的公務人員步履匆匆。

一進入城內主要街道,最引人注目的並非宮闕樓臺,而是一場席捲全城的政治熱浪。輕軌車所經之處,無論是上元、建康還是江寧區,隨處可見搭建起來的簡易演講臺,臺下圍攏著神情各異的市民。臺上,穿著或傳統長衫或新式立領裝束的男男女女,正慷慨陳詞。建康、上元、江寧三個金陵市區議席的國會代表候選人正在為幾日後的選舉做最後衝刺。

在十字路口、廣場、甚至搭起的簡易木臺上,候選人及其支持者正在進行激烈的演講。現任尋求連任的如陸九昭(代表工商利益)、徐元慶(代表新學知識分子)、王士衡(代表傳統士紳改良派)等人,語氣多強調任期內的政績和穩定發展。而挑戰者如王綸(更激進的改革派)、阮良玉(關注勞工福利)、趙庭筠(呼籲擴大女權)等,則猛烈抨擊現狀,提出各種改革方案。支持者們舉著標語,喊著口號,場面熱烈有時甚至近乎混亂。

「選民同胞們!我陸九昭任內,推動《工廠安全條例》落地,力主增建公立學堂,此番若得連任,必力爭《工傷撫卹法案》透過!」一箇中年人在臺上揮舞手臂。

又見一位名叫王綸的挑戰者,正揮舞著手臂,慷慨激昂地批評現任代表陸九昭在「江邊工業區排汙法案」上「妥協過多」,聲音透過一個巨大的鐵皮喇叭放大,在夜空中迴盪。他的支持者揮舞著小旗,高聲附和。

而在不遠處的另一個十字路口,現任代表徐元慶則站在一輛裝飾著彩旗的軌道平板車上,向圍觀的市民分發著油印的傳單,大聲宣傳自己任內爭取到的「新建蒙學堂」和「社群診所」的政績,承諾若能連任,將推動「養老金法案」。他的助手則在一旁記錄著市民反映的問題。

不遠處,另一個臺子上,一位年輕些計程車子模樣的阮良玉則大聲抨擊:「現行稅制於小商販仍有不公!阮某若入國會,定當推動稅制改革,為民生計!」

甚至可以看到一位穿著簡練旗袍裙裝的女子趙庭筠在演講,臺下同樣有眾多女性聽眾認真傾聽。

一個有趣的景象是,許多街坊住戶的門口,會根據家庭內部協商或傾向,插上不同候選人的小旗子(顏色或符號各異)。《金陵日報》等報館的記者們正忙碌地記錄著這些「街坊意向」,不時在小本子上劃拉著,穿梭於大街小巷,根據這些「旗象」進行選情統計和預測報道,據說這是在為幾日後的正式「劃正字」投票做預測。

民間戲稱此舉為「數旗子」,而幾日後的正式投票則被稱為「劃正字」,充滿了樸素的大眾參與感。這種公開的、喧鬧的、將權力交由普通市民評判的政治景象,讓趙佶感到無比陌生和震撼。這與他記憶中幽深宮牆內,由幾個宰執和宦官決定天下事的朝堂,簡直是兩個世界。

趙佶聽得雲裡霧裡。「投票?劃正字?代表……發聲?」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衝擊著他「君權神授」、「代天牧民」的認知底線。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在他過去的認知裡,「民心」是透過奏摺、清議和某種神秘的天意來體現的,何曾見過如此公開、直接、甚至有些「吵鬧」的權力角逐方式?他無法理解,治理國家的「士大夫」們,竟然需要像商販一樣在街頭吆喝,爭取這些他昔日眼中「愚昧」的升斗小民的認可。這種「國事」與「市井」的赤裸交融,讓他感到極度不適和深深的隔閡。

馬爾科·波羅里奧則興奮地記錄著這東方獨特的「共和實驗」,與他所知的威尼斯或佛羅倫薩同樣自稱共和城邦的寡頭政治迥然不同。

輕軌車穿過熙攘的新街口商業區,繞過依舊繁華但明顯多了許多新式店鋪和玻璃櫥窗的秦淮河畔,最終抵達了城市的政治中心。

穿過喧鬧的市井,他們來到了城市的中心區域。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原南唐皇宮的舊址依然被高大的宮牆圍合,格局依舊宏大,但功能已徹底改變。一部分成為了象徵性的皇居,規模遠小於舊宋汴京皇宮,方敏天子及其少量侍從居住於此;相鄰區域則是總理大臣官邸和內閣辦公廳,是實際行政權力的核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原南唐皇宮前院用於室外朝會的巨大廣場上,矗立起了一座宏偉的新古典主義風格與中式元素結合的環形建築。一座融合了部分中國式大屋頂元素,但主體結構完全是巨石和鋼鐵構成的宏偉建築,巨大的玻璃窗和穹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這便是大明帝國的國會大廈。巨大的穹頂、高大的石柱、寬闊的臺階,使其顯得莊嚴肅穆。雖然處於休會期,但大廈門口仍有衛兵肅立,可見其地位之重。它與一旁相對低矮古樸的總理大臣官邸、內閣辦公廳建築群形成鮮明對比,無聲地宣告著:這個國家的權力中心,在此處,在此種方式下執行。

這種將最高立法機構置於舊日皇宮核心廣場的佈局,本身就是一種無聲而強大的政治宣言——權力中心已從深宮移駕至民選代表匯聚之所。

他們沒有進入國會大廈(休會期不開放),而是沿著高大的宮牆行駛。牆內是寂靜的皇居,牆外則是充滿生活氣息的居民社群:長樂坊、狀元坊、武安坊……這些古老的坊名依舊,但坊內的建築已是新舊雜陳,市井喧囂,孩童嬉戲,與一牆之隔的政治聖地形成有趣的對照。

他們漫步於鷺洲坊、招賢坊、清化坊等居民社群,這裡街巷相對狹窄,保留了更多宋朝建康城的格局,生活氣息濃厚。秦淮河畔,畫舫依舊,絲竹聲聲,但岸邊的建築已多有改建,出現了不少新式旅館、茶館和戲院。新街口等地則是新興的商業中心,商鋪更加集中,商品琳琅滿目,人流如織。

在城東的蔣山上,他們遠遠望見了莊嚴肅穆的長陵。那裡供奉著自方臘起事以來,所有為明國捐軀的將士靈位。這座陵園的存在,時刻提醒著人們方明政權的起源與其所付出的代價。

這裡的氣氛肅穆莊嚴。一座簡潔而宏大的陵墓——長陵,靜靜地坐落在山林間。沒有過多的裝飾,只有無盡的松柏和一塊巨大的石碑,上面刻著「大明英烈永垂不朽」,下方是自方臘起事以來所有犧牲將士的名錄。趙佶站在陵前,望著那望不到頭的名字,心中百感交集。這些名字,很多曾是與他為敵的「反賊」,如今卻成了這個新國度尊崇的基石。歷史的評判,有時竟如此殘酷而直接。

下山後,他們來到玄武湖畔。這裡的景色最為怡人,垂柳依依,波光粼粼。湖畔坐落著金陵大學和明華大學的校園,中西合璧的建築散落其間,既有飛簷斗拱的亭臺樓閣,也有宏偉的圖書館和實驗樓。莘莘學子或在湖邊散步誦讀,或匆匆趕往課堂,學術氛圍濃厚,與城中的政治喧囂又是另一番光景。這與上海震旦大學的國際化不同,更側重於本土精英的培養。

而轉到城北的江邊,景象驟變。燕子磯碼頭呈現出一派工業時代的硬朗面貌。碼頭桅杆林立,貨輪穿梭;工業區內煙囪高聳,管道縱橫,空氣中瀰漫著煤炭和化學品的味道。

燕子磯碼頭依舊繁忙,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不遠處的金陵石化工業區,巨大的儲油罐、林立的蒸餾塔和縱橫的管道,顯示著明國工業的另一面。他們甚至看到了一處掛著「電報局」牌子的亭子,粗大的電報線一直延伸向城市中心,尤其是國會大廈的方向。這無聲地展示著資訊傳遞的速度如何支撐著龐大的國家機器。就在工業區邊緣,趙多富指著一處不起眼的小亭子說:「看,那是電報亭,有專線直通國會大廈西花廳。江南各地的訊息,片刻即可抵達中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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