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江風帶著鐵鏽與蘆葦的氣味,蕪江兩岸雲低水急。馬鞍山腳下的江東岸,百工雲集,文武齊聚。人們屏息靜氣,站在一艘造型怪異的鐵殼船邊,等待一場前所未有的啟程。
那艘五百料的鐵殼船,船身銅鉚鋼骨,尾部安裝著兩支閃著金屬光澤的巨大螺旋槳,彷佛兩隻潛龍的尾鰭。它的甲板上沒有風帆、沒有艙桅,只有一座圓形鍋爐艙在正中冒出白霧,數根銅管連線著黑鐵動力艙,咕嘟咕嘟作響,如同沉睡的巨獸甦醒前的低鳴。
這便是「工業一號」——世界第一艘蒸汽船。
當方夢華踏上甲板時,全場鴉雀無聲。她身後是湯鐵牛與他的助手們;而在岸邊人群裡,最前排還站著明華大學的學生、工學院與數學院的年輕教師們,甚至連來自太平府的船匠、徽州的木工也蜂擁而至。
試航的方向是西岸的和州城,橫渡江面近五里,且今日日色陰沉,北風正勁,江水湍急。倘若換成帆船,需借東南風方能橫渡,而今日卻是逆風逆水——這正是方夢華刻意挑選的時機。
「今日不靠風、不順水,只靠我們自己鑄出的火與鋼,若能過江,天下從此不同。」
她語音不高,卻如江潮湧進眾人心中。
鍋爐升壓完畢,主閥開啟那一刻,整艘船如猛虎初醒,艙底發出低沉嘶吼。兩支螺旋槳開始緩緩轉動,水面捲起渦流,船體輕微震動中,緩緩向前推進。
岸邊驟然響起一片驚呼。那艘從未見過的「無帆之舟」竟在無風之下自行動起來,如鐵獸破浪,逆江而行!
「提速!」方夢華一聲令下,湯思退從艙中拉下提壓桿,火爐溫度飆升,蒸汽壓力突破二十大氣。螺旋槳開始快速轉動,尾部捲起滾滾水花,鐵船加速前行,開始脫離江東岸的激流區。
船頭正面迎著北風,江水激撞在鐵甲板上,但船體穩若磐石。過去需要四十名健卒搖櫓、還要等風向的渡江大船,如今竟在無帆無槳之下,穩穩直行!
江東岸上一片沸騰,有人高喊:「過了中流了!——還在提速!」
「水頭被劈開了!看那浪花!這船……是活的!」
半炷香後,對岸的和州江灘已隱約可見。這座長年仰賴帆船與馬幫聯絡的江州小城,今日第一次見證一艘全無風帆、鐵骨銅腸的鉅艦直抵城下。碼頭百姓呆若木雞,有人甚至跪下喃喃道:「是水神顯靈嗎……?」
而當「工業一號」穩穩靠岸的那一刻,整艘船體只發出一聲沉穩的「嘭」,彷佛天地也為之一震。
甲板上的旗幟被高高揚起——那是大明國的工部試驗旗,上書四字:「火馭江海」。
湯鐵牛淚流滿面地站在船尾,望著船槳仍在水下悄然轉動的渦流,喃喃道:「這……真是人力可比神明瞭……」
方夢華則轉頭看向江面,眼神不再留戀這一江一水。
「這條船,不是為了橫渡蕪江。」她低聲說,「是為了將來橫渡大海。」
江風一陣急過,「工業一號」上的銅哨高聲鳴響,像是來自未來的號角。
試航成功的「工業一號」如一柄火炬,點燃整個馬鞍山鋼鐵廠。船返岸那一刻,無論是工匠還是學生、軍士還是官員,全都湧到碼頭上,掀起如潮歡呼。
但方夢華並未讓這歡慶延續太久。
當蒸汽的白霧尚未散盡,她已踏入鋼廠大廳,站上高臺,面對兩千多名滿臉煤灰、身披棉衣的工人與技師。她舉起右手,那聲音穿透鐵皮與火爐,清晰落在每一個人耳中:「今日我們破江而行,明日便要橫海馭龍!」
人群一靜,那股亢奮被一種更深的期待取代。方夢華一字一句:「三千料,三層甲板,遠洋級戰略母船——滄海龍吟號,將由你們雙手打造動力之心。動力艙預留的混凝土配重已拆除完畢,鋼板已運至碼頭,蒸汽主機與輔助鍋爐設計草圖今日送交湯鐵牛工坊,由他與明華大學、震旦大學共同協力完成。」
「自即日起,所有參與此計劃工人、技師與學生,立即發放三個月薪金獎金,每人十五貫,今夜之前兌現銀票與糧食。」
「但這個年,我們不放假。」
此言一齣,有人屏息,有人咬牙。
方夢華目光如炬:「這不是命令,而是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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