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衛團的漆黑戰艦如沉默巨獸,泊於安鄉水寨之側。方傑焦躁地在甲板上來回踱步,目光死死鎖著不遠處那艘停在宋軍主艦旁、燈火通明的帥船。副將方成英低勸:「首相智計無雙,衛王勿憂。」
「你懂什麼?」方傑眉頭擰緊,聲音壓得極低,「那是敵船,是龍潭虎穴!不是敘舊的茶樓!」
然而他剛踏上棧橋,一個洪鐘般的笑聲自身後炸響:「哎呦喂!這不是咱家傑兒嗎?!」一個身材魁梧如山、穿著宋軍便甲卻敞著懷的莽漢大步走來,滿臉虯髯,豪氣沖天,正是岳家軍猛將牛皋!「當年汝州山寨裡的小猴崽子,如今也披甲執銳,統領千軍啦?好!好得很!」
方傑聞聲猛回頭,眼中驚喜迸射,抱拳行禮:「牛叔父!您怎在此?」
「找你嶽師伯嘮嘮!沒成想先撞見你小子!」牛皋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方傑肩甲上,震得鏗鏘作響,咧嘴笑道,「夢華那丫頭……如今是通天的人物嘍!你小子可得支稜起來,別墜了你姑的威風!」
兩人在棧橋寒暄,豪邁笑聲沖淡了些許肅殺。而此刻,那艘被無數目光聚焦的帥船艙內——
燈火搖曳,映照著兩張被歲月和烽煙雕刻過的容顏。方夢華與岳飛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鋪著地圖的案几,空氣凝滯,彷彿能聽見時光迴流的聲音。
「還記得那年,周師父罰咱倆抄陣圖麼?」方夢華唇角微揚,勾起一絲遙遠的苦笑。
「怎會忘?」岳飛搖頭,眼底掠過暖意,「妳嫌墨淡,非要我研濃,結果我一用力,筆尖戳破三張紙,抄到半夜。」
「因為那紙上畫的,是天下。」方夢華目光穿透艙壁,望向無形的沙盤,「還記得我問你,天下棋局,天元何在?」
「襄陽。」岳飛不假思索,聲音斬釘截鐵,「妳當年所指,便是襄陽。」
「如今呢?」方夢華追問,目光如炬。
岳飛沉默片刻,眼中精光爆射:「依舊是襄陽!」
「既知如此,」方夢華聲音沉凝,「若不能北取偽齊所佔之襄陽,蜀宋便永遠困守西川一隅,龜縮江陵,空負其名!你縱有千般北伐壯志,亦是無根之木,難撼大局!」
「我明白!」岳飛重重頷首,字字千鈞,「若欲存國圖強,襄陽,必為我劍鋒所指!」
四目相對,艙內一片寂靜。十年恩怨,家國大義,盡在這無聲的凝視中洶湧激盪。
月滿中天,湖光如銀。
離別時刻終至。岳飛立於船頭,望著蒼茫夜色與浩渺洞庭,胸中塊壘如堵,不吐不快!
「師妹——」他聲音低沉如悶雷,帶著一種決絕的悲愴,「此去關山萬里,再見恐無期!胸中鬱結,今日若不言,恐成終身之憾!」
方夢華靜立一旁,無聲頷首。
岳飛猛地轉身,抓起案頭狼毫!飽蘸濃墨,筆走龍蛇!力透紙背,墨跡淋漓,彷彿要將畢生憤懣與未酬壯志盡付筆端!他昂首,聲如金鐵交鳴,吟誦而出:「滿江紅·寫懷
怒髮衝冠,想當日,身親行列。
實能是,南征北戰,軍聲激烈。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
駕長車踏破,黃龍門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