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羅洲北岸，汶萊河畔，渤泥蘇丹宮殿在溼熱的空氣中顯得有些沉寂。儘管蘇丹蘇利耶·賓·阿迪宣稱其統治覆蓋全島，但實際的政令所能及之處，大抵不出斯里巴加灣周邊的河海之交。四年光陰流轉，島內林深處的訊息，總如雨季的霧氣，縹緲而遲滯。
這日，蘇利耶蘇丹於議事廳內，指尖敲打著一柄短刀。刀身精鋼鍛造，鋒利異常，最奇特的是刀柄與皮鞘上的紋飾——那並非蘇丹國中常見的印度教神祗「毗溼奴」的蓮花法輪，也非達雅克部落的犀鳥血瞳或伊班人的盤藤圖騰。那是一種交織的藤蔓與水波，中心環繞著一個造型古樸、蘊含力量的幾何化銅鼓圖案，線條剛勁而流暢，充滿了一種異樣的、秩序森嚴的美感。
「從哪裡來的？」蘇丹的聲音低沉，壓抑著一絲不安。
跪在下方的商人戰戰兢兢：「尊貴的蘇丹，是……是從內陸『百色江』流域流出的。那邊的部落，近年來用這種紋飾的器物越來越多，有刀、有布、還有這種銅鈴……他們用來交換我們的鹽和鐵。」
「百色江？」蘇丹眉頭緊鎖，他記得那條被土著稱為「魯巴」的大河，過去只是邊遠蠻荒之地，偶有貢賦，也多是些尋常的林產。「今年的貢賦，從那邊來的部落，減了多少？」
侍立一旁的財政官連忙翻動賬冊，額角見汗：「回稟蘇丹，減了……近七成。不僅是百色江，南邊的『卡普阿斯』大河、西邊的『拉讓』長河，甚至東岸『京那巴當岸』的貢賦都在大幅減少。派去的稅吏，有些一去不回，有些則回報說，那些地方出現了新的『峒王』或『寨主』，他們……不再承認斯里巴加灣的權威。」
廳內一時寂靜。貢賦減少意味著財富與控制力的流失，這比任何邊境摩擦都更讓統治者心悸。
蘇丹揮退商人與財政官，目光轉向廳內另外兩人。一位是身披黑袍，面容肅穆的女烏里瑪娜蒂雅·芭蒂，她是蘇丹國中伊斯蘭信仰的權威之一。另一位則是身著傳統白色聖線、額點檀香灰的婆羅門祭司薩里瑪·穆蒂，代表著宮廷內仍具影響力的印度教勢力。
「娜蒂雅，薩里瑪，你們怎麼看？」蘇丹將短刀遞給他們傳看，「這紋飾，絕非島上原有。那些商人描述的『築寨如城、開渠引水、行伍井然』的部族，也絕非我們所知任何一個林中部落。」
娜蒂雅·芭蒂仔細審視著銅鼓紋章，眉頭深鎖：「蘇丹，這紋樣沒有任何《古蘭經》允許的生物形象，但其結構嚴謹，充滿一種……非信仰的力量。它背後的組織者，必然擁有高度的文明和紀律。他們的存在，可能擾亂真主在此地的傳播之路。」她傾向於將此事視為信仰領域的潛在威脅。
薩里瑪·穆蒂則撫摸著那水波藤蔓紋路，眼神中透著更深的憂慮：「蘇丹，這紋飾讓我想起古老典籍中記載的，來自北方大陸的某些百越族裔的圖騰。他們崇拜山川、銅鼓，善於築城和治水。如果真是他們渡海南來……其志絕非簡單的貿易或定居。他們是在『再造家園』，這會從根本上動搖我們作為這片土地正統統治者的『達摩』（法統）。」
兩大宗教的代表，在此刻對外來威脅的認知上達成了一致。
蘇利耶蘇丹深吸一口氣，決心已下。無論是為了恢復貢賦、維護統治權威，還是消除這股未知而強大的潛在敵人，他都必須採取行動。
「卡西姆·烏達拉！」他高聲喚道。
一名身著鎖子甲，面容精悍的將領應聲出列，他是蘇丹麾下最擅長近岸作戰的水師統領。
「你即刻率領近岸水師，挑選精銳戰士，沿著海岸線向南、向西查探。」蘇丹下令，目光銳利，「重點探查百色江、卡普阿斯河等流域。我要知道，到底是什麼人在那裡紮根，他們有多少人，實力如何。」
「是，蘇丹！」卡西姆·烏達拉單手撫胸領命。
「先嚐試與他們接觸，若能令其臣服納貢，便是最好。」蘇丹的語氣轉冷，「若他們桀驁不馴……便讓你的戰士，用我們的火器與彎刀，試試這些『開渠築寨』者的成色。水陸並進，將他們驅逐出去，讓所有人知道，誰才是婆羅洲真正的蘇丹！」
卡西姆·烏達拉眼中閃過好戰的光芒：「謹遵您的旨意！無論是來自何方的蠻子，在真主的榮光與蘇丹的利劍下，都將化為齏粉！」
很快，一支由二十餘艘槳帆戰船組成的艦隊，承載著數百名裝備了火繩槍、弓弩和彎刀的戰士，駛離了斯里巴加灣。船帆鼓滿了海風，朝著南方那片籠罩在迷霧與傳說中的未知領域進發。
蘇丹站在宮殿的高處，望著遠去的船隊。他不知道的是，卡西姆·烏達拉即將面對的，並非散漫的部落蠻勇，而是一個在莫隆升領導下，已在百色江流域深耕四年，軍民一體、寨壘森嚴、並與當地伊班人結成牢固聯盟的僮人軍政集團。一場來自海洋王權與山林移民之間的激烈碰撞，即將在這片陌生的熱帶雨林中引爆。
卡西姆·烏達拉的艦隊溯百色江而上，所見景象令他這位自認見多識廣的蘇丹水師統領也暗自心驚。江岸兩側，並非預想中的原始村落，而是錯落有致、以粗大樟木與夯土築成的寨牆。水邊開墾出大片規整的稻田，溝渠縱橫，水車緩緩轉動。更遠處的山坡上，隱約可見更多寨樓的輪廓，旗幟雖陌生，卻透著一股森嚴的秩序。
在「青鱷寨」前的簡易碼頭，卡西姆見到了莫隆升。莫隆升並未著全副甲冑，只一身薴麻短衣，腰挎銅刀，身後站著數名頭戴羽冠、身繪紋身的伊班族頭人，以及他那位目光銳利的養子莫聿光。這場會面，從一開始便充滿了無形的角力。
卡西姆昂著頭，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透過通譯宣讀了蘇丹的旨意：「蘇利耶蘇丹，婆羅洲唯一的合法統治者，諭令爾等：即刻向斯里巴加灣稱臣，歲歲納貢，貢品需包括黃金百兩、稻米千擔、壯丁五百。此外，為表誠意，需將此子——」他指向莫聿光，「送往蘇丹宮中為質，以確保爾等永世忠誠。」
話音剛落，莫隆升身後的伊班頭人們便發出了不滿的低吼。莫聿光更是臉色一沉，手按上了刀柄。交出莫聿光？這不僅是奇恥大辱，更是自斷臂膀。莫聿光是連線僮人與伊班部落的重要紐帶，將他交出，等於親手毀掉這四年來苦心經營的聯盟，百色江的基業頃刻間便會分崩離析。
莫隆升臉上波瀾不驚，心中已是怒濤翻湧。他抬手壓下身後的騷動，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如江底磐石：「上國使者遠來辛苦。稱臣納貢之事，事體重大，需我寨中『八寨議鼓』共同商決，非我一人可定。至於質子……聿光雖為我養子，亦是伊班勇士，去留須得伊班諸部首肯。還請使者寬限些時日，容我與各部頭人細細商議。」
卡西姆眉頭緊鎖，這些「異教徒」顯然在敷衍搪塞。他厲聲道：「蘇丹的耐心是有限的！給你們三日時間，三日之後，若無明確答覆，便視同叛逆，大軍所至，片瓦不留！」
接下來的三天，莫隆升一邊派人以美酒佳餚「款待」卡西姆及其隨從，竭力穩住他們，一邊暗中緊鑼密鼓地佈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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