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251章 一二四九章:再謀倫敦(1)

作者:西洋湖邊·1個月前

泰晤士河畔的倫敦塔,在冬日的細雨中顯得格外陰沉。泥濘的街道上,市民們忙於準備節日的微薄儲備,但權力階層的呼吸卻因一個日益迫近的陰影而變得急促——獅王亨利一世,這頭諾曼王朝的雄獅,他的咆哮聲正隨著健康狀況的惡化而日益微弱。

在倫敦市政廳內,一群最富有的羊毛和葡萄酒商人圍坐在炭火旁,氣氛凝重。

「國王的咳嗽聲,我在威斯敏斯特的大廳外都聽得清清楚楚,」一個來自漢薩同盟的代理人低聲說,他的法語帶著濃重的日耳曼口音,「如果他倒下,瑪蒂爾達夫人……那個安茹的女人,會是我們的女王嗎?」

「她嫁給了安茹的若弗魯瓦!」另一個本地布商激動地反駁,「想想看!我們的稅金會流向哪裡?是去養活她那個英俊的安茹丈夫的軍隊,還是去資助她那個『火教廷』盟友西西里的魯傑羅?我們英格蘭的羊毛,難道要變成點燃歐陸戰火的燃料嗎?」

無人能答。商人們的黃金,如同感知到風暴的鼴鼠,開始悄悄尋找更安全的地穴。一些資金正被謹慎地轉移,或是囤積起來,等待著明確的訊號。

在溫徹斯特,王國的財政中樞,國王的書記官和稅務官們面對著堆積如山的羊皮卷,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亨利一世建立的高效行政體系,正因創造者可能的離去而動搖。

「沒有明確的繼承人,所有的契約、特許狀都成了空文,」一位老邁的財政官嘆息道,「瑪蒂爾達夫人有最強的血統聲索權,但她遠在安茹,身邊圍繞著……『外人』。」他沒有說出口的是,一個女性統治者,在一個由男爵和騎士構成的封建社會里,本身就是一塊巨大的短板。

宮廷內,亨利一世強撐病體,試圖以絕對的意志壓制所有不安。但他渾濁的眼神和時不時的劇烈咳嗽,讓他的威嚴如同風中殘燭。他簽署檔案的手開始顫抖,這細微的變化,被無數雙眼睛捕捉,並迅速轉化為各自謀劃的密信。

真正的風暴眼,在坎特伯雷大教堂肅穆的迴廊下醞釀。大主教威廉·德·柯爾貝伊,這位王國最強大的教士,正以其慣有的、如同磐石般堅硬而冷峻的姿態,主持著一場事關王國命運的密談。

「先生們,」他的聲音在石壁間迴盪,不帶一絲情感,「王國的穩定,繫於一個強大、在場且……易於溝通的君主。瑪蒂爾達夫人,她的心在安茹,她的盟友是那些玩弄『異端之火』的南歐僭越者。我們能指望她捍衛英格蘭教會的自由與財產嗎?能指望她理解我們諾曼貴族的傳統與訴求嗎?」

他沒有直接提及布魯瓦的史蒂芬的名字,但在場的每一位主教和顯赫男爵都心領神會。史蒂芬,國王的外甥,一位在英格蘭擁有大量封地、性格被普遍認為「更為溫和」(易於操控)的王子,才是他們心中理想的人選。

「上帝的意願,是讓英格蘭保持純正與獨立,而非淪為安茹野心或南方邪火的附庸。」威廉大主教最後總結道,他將一杯葡萄酒緩緩倒在地上,如同獻祭,「我們必須為此做好準備,以應對……任何不測。」

訊息傳到約克,這座北方古都的反應則更為複雜。這裡的諾曼貴族與殘存的盎格魯-撒克遜勢力交織,對南方的溫徹斯特和倫敦本就心存芥蒂。

「倫敦的那些人和坎特伯雷的大主教,又想決定誰來統治我們了嗎?」一位邊境男爵冷笑道,「無論是瑪蒂爾達還是史蒂芬,對我們而言有何區別?他們誰能保證蘇格蘭人不越過邊界?誰能給我們更多的林地開墾權?」

北方的貴族們持觀望態度,他們的忠誠並非預設給某個人,而是待價而沽的籌碼。瑪蒂爾達的性別和異國婚姻是劣勢,但史蒂芬也未必是他們想要的答案。北風中,夾雜著計算與猶豫。

而在新興的學術中心牛津,一些在簡陋學舍中鑽研羅馬法與神學的教師與學生,也開始私下討論這場繼承危機。

「根據古老的薩利克法,女性繼承權存疑……」一個年輕的學者引經據典。

「但亨利國王已多次要求貴族向瑪蒂爾達宣誓效忠!」另一個反駁道,「這是國王的意志,亦是契約!」

他們的辯論雖不直接影響政局,卻代表了知識界對「法理」與「現實」的思考。他們隱約感覺到,一箇舊的秩序可能即將終結,而新的秩序,無論由誰建立,都將充滿不確定性。

1133年的歲末,英格蘭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之下。表面上看,一切如常,聖誕的禮拜依舊舉行,法庭依舊開審,稅金依舊在收繳。

但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是坎特伯雷與溫徹斯特之間加密信使的頻繁往來,是各地城堡中男爵們秘密的集會,是商船船長們對貨物保險的重新評估。

所有人都知道,老獅王時日無多。當他最終閉上眼睛的那一刻,盤旋已久的渡鴉將會俯衝而下,而英格蘭的未來,將在瑪蒂爾達的血統權利與史蒂芬·德·布魯瓦的政治野心之間,迎來一場不可避免的腥風血雨。這個冬天,格外寒冷,也格外漫長。

而遠在安茹,來自倫敦與布盧瓦的信件,再次在康斯坦莎手中成為了洞察未來的水晶球。她敏銳地捕捉到字裡行間透露的不安:英王亨利一世,那位以鐵腕著稱的統治者,健康也亮起了警燈。而更致命的是,王國的繼承陰雲密佈。國王唯一的合法嫡子,諾曼底大公威廉·埃德林早已葬身海難,按血統與先王誓言,長女瑪蒂爾達是無可爭議的繼承人。

然而,信紙傳遞著無聲的硝煙。英格蘭的教會與部分保守貴族,無法接受一個女人坐上王位。他們的目光,已暗中投向了瑪蒂爾達的表哥,國王的外甥——布盧瓦伯爵史蒂芬。他年富力強,更重要的是,他是個男人。

訊息傳到安茹時,瑪蒂爾達剛剛歷經分娩的疲憊,誕下了若弗魯瓦的兒子,取名亨利(二世)。身體尚未恢復,精神卻已遭受重擊。王冠近在咫尺,卻可能被最信任的親人(史蒂芬曾是她宮廷中的常客)奪走!她被困在產房的虛弱與焦灼中,空有繼承權,卻無力跨越海峽去捍衛它。

康斯坦莎凝視著地圖上英吉利海峽的兩岸,一個大膽而精妙的戰略在她心中成型。單靠一邊,風險太大。她要雙面下注。

一方面,她繼續不動聲色地鼓勵、輔佐若弗魯瓦五世對法蘭西王位的野心,將安茹打造成一個強大的陸權基地。另一方面,她決定全力幫助瑪蒂爾達爭奪英格蘭王位。無論哪一邊最終成功,她,作為核心策劃者與執行者,地位都將無可撼動。屆時,一個流亡的英諾森二世教廷,將再也無法威脅到一位法蘭西國王或一位英格蘭女王的「心腹軍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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