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的風暴常年拍打著日德蘭半島的石岸,但此刻丹麥王國面臨的風暴,遠比任何自然之力更為兇猛。這不再僅僅是維京後裔們的內鬥,而是一場被遠方方丹萊第戎與羅馬的「火焰」所點燃、關乎信仰與王權歸屬的生死之爭。
在羅斯基勒的王宮裡,年邁的丹麥國王尼爾斯,正面臨著他統治生涯中最危險的棋局。他的面前,是從挪威倉皇逃來的兒子——馬格努斯四世,一位被「火教廷」支持者哈拉爾·吉勒奪走王冠的流亡國王。
「父親,第戎的英諾森陛下是基督世界唯一的明燈!」馬格努斯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與虔誠的狂熱,「哈拉爾那個叛徒,他擁抱了西西里的異端之火!丹麥必須高舉正信的旗幟,助我奪回挪威,這也是捍衛您王座的基石!」
尼爾斯國王沉默地撫摸著手中的權杖。他是一個現實的政治家,而非狂熱的信徒。接納馬格努斯,意味著獲得英諾森二世和第戎流亡教廷的支援,在法理上佔據高地。但這也意味著,他必須將丹麥綁上對抗「火教廷」及其盟友(西西里、挪威、阿拉貢,乃至更多潛在勢力)的戰車。他看到了兒子眼中的利用價值,也看到了那價值背後無底的深淵。
最終,在英諾森派使節的許諾(更多的宗教授權、對丹麥王位的背書)與維持王族體面的雙重驅動下,尼爾斯宣佈立馬格努斯為王儲。羅斯基勒大教堂裡,響起了對英諾森二世的祈禱聲,丹麥的王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染上了第戎的顏色。
然而,這頂染色的王冠,在丹麥內部點燃了另一場烈火。在富饒的斯科訥地區(今屬瑞典),前國王埃裡克一世的私生子——埃裡克·埃莫恩,豎起了反旗。
他並非孤軍奮戰。他的身邊聚集了對尼爾斯國王長期統治不滿的年輕貴族、擔心與挪威新政權交惡而影響貿易的商人,以及一群被「火教廷」所代表的新技術、新思想所吸引的冒險家。
「尼爾斯老了!馬格努斯是個失敗者!」埃裡克在斯科訥的田野間,對著聚集的支持者高呼,「他們抱著第戎的舊經文,就像抱著沉船的木板!看看挪威的哈拉爾,他擁抱未來,獲得了力量!我們丹麥人,曾經乘著長船探索世界,如今難道要龜縮在舊教條的陰影下嗎?」
他宣佈擁護安那克勒圖二世的「羅馬火教廷」,這不僅是信仰的選擇,更是政治與技術的投機。他暗示,與「火教廷」結盟,將能像挪威一樣,獲得來自南方的技術知識(哪怕是零星的),打破漢薩同盟的商業壟斷,甚至重新主宰波羅的海。他的叛亂,是野心與對新時代渴望的混合體。
丹麥,就此被撕裂。
日德蘭半島的許多傳統貴族和主教,站在尼爾斯國王和馬格努斯一邊,他們視埃裡克為篡位者和異端,維護著與第戎教廷的傳統聯絡和自身的既得利益。
哥本哈根與斯科訥的許多商人和沿海領主,則對埃裡克的主張心動。他們厭倦了內耗,渴望一條能帶來實實在在財富與力量的新道路。海風帶來的訊息告訴他們,未來的波羅的海,可能將由掌握「火焰」力量的人主宰。
廣大平民則無所適從。他們被兩邊徵召,為了他們無法完全理解的「正統」與「異端」之爭而走上戰場。他們的田園被戰火蹂躪,祈禱也不知該面向何方——是羅斯基勒的英諾森,還是那個傳說中在羅馬掌握「聖火」的安那克勒圖?
北海的濃霧中,丹麥的維京長船似乎迷失了方向。過去,它們的龍首指向英格蘭、法蘭西,目標明確,為了財富與榮耀。
如今,王國的艦隊卻可能要在自家門口,與承載著不同信仰旗幟的同胞船隻交戰。
尼爾斯與馬格努斯在羅斯基勒積聚力量,準備南掃斯科訥;埃裡克·埃莫恩則在積極聯絡挪威的哈拉爾,甚至派人冒險前往南方,尋求更直接的「火教廷」支援。
丹麥的王位爭奪,已不再是簡單的家族內鬥。它成了歐洲兩大教廷、兩種世界觀在北海之濱的代理人戰爭。
北海吹來的寒風捲過伏特威克低矮的灌木與凍土,將戰旗撕扯得獵獵作響。這片無名的荒原,註定要以丹麥王室的鮮血與舊秩序的崩塌而載入史冊。兩支都聲稱代表丹麥未來的軍隊,在此迎來了宿命的對決。
一方,是自詡為正統的王儲馬格努斯。他的隊伍核心是忠於國王尼爾斯的日德蘭貴族騎士,以及一隊裝備參差不齊但士氣尚可的徵召兵。隊伍中最顯眼的,是那五六名身披黑色聖袍、來自第戎教廷的隨軍神父。他們高舉著英諾森二世的聖像與赦免狀,在軍中穿梭,以「淨化異端」為名,點燃士兵們的宗教狂熱。馬格努斯本人甲冑鮮明,眼中混合著復仇的怒火與對神佑的盲目自信。
另一方,是叛亂者埃裡克·埃莫恩。他的軍隊數量或許不佔優勢,但核心是一支他用斯科訥商人的資金僱來的德意志僱傭騎兵。這些來自薩克森和荷爾斯泰因的職業軍人,紀律嚴明,戰技精湛,他們眼中沒有信仰的火焰,只有對金幣的忠誠和對勝利的渴望。埃裡克的身邊,沒有高階教士,只有幾位來自北方的、對「火教廷」抱有好奇的船主和匠人。
戰鬥伊始,按照北歐傳統,雙方步兵陣線如同兩道移動的木牆,猛烈撞擊在一起。刀劍交擊,吼聲震天。馬格努斯的騎士們發起了數次兇猛的衝鋒,一度似乎要壓垮埃裡克的陣線。第戎的神父們在後方高聲祈禱,聲稱看到了天使在為王儲的軍隊助戰。
然而,勝負手在午後到來。就在馬格努斯軍專注於正面絞殺,陣型逐漸僵化之際,埃裡克預先隱藏在側翼一片低窪林地裡的德意志僱傭騎兵,如同等待已久的狼群,終於露出了獠牙。
沒有號角,只有沉悶如雷的馬蹄聲驟然響起。數百名身披重甲、手持長矛的僱傭騎兵,以嚴整的楔形陣列,從側翼狠狠鑿入了馬格努斯軍的腰部。這是一次典型的、高效的歐陸式重騎兵突擊,與北歐傳統的混戰風格截然不同。
剎那間,馬格努斯的軍隊被攔腰斬斷。側翼的徵召兵首先崩潰,像被鐮刀劃過的麥子般成片倒下。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至全軍。騎士們被從意想不到的方向衝擊,人仰馬翻,陣型大亂。
混亂中,最慘烈的一幕發生了。那幾名第戎神父所在的位置,恰好成了德意志騎兵衝鋒的路徑之一。他們試圖高舉十字架抵擋,但冰冷的鐵蹄無情地碾壓而過。在沉重的馬蹄和騎槍的衝擊下,他們連同其守護的聖像、以及被圍在核心的王儲馬格努斯,一同被踐踏、撕碎。
「為了埃裡克!為了新的時代!」僱傭兵們怒吼著,將馬格努斯和他的神職者們,踏作肉泥。信仰的旗幟,連同王儲的尊嚴,一同湮滅在伏特威克的凍土與血泥之中。
訊息傳回羅斯基勒,老國王尼爾斯如遭雷擊。他最後的希望,連同他的兒子,一起化為了荒原上的汙血。在極度的恐懼和絕望中,他倉促將王位傳給了他的侄子哈拉爾·凱西亞,試圖維持王朝的最後一絲血脈。隨後,他帶著少數親信,如同驚弓之鳥,連夜逃往南部邊境的石勒蘇益格要塞,尋求喘息之機。
然而,命運沒有給他任何憐憫。石勒蘇益格的居民,早已厭倦了尼爾斯的統治帶來的戰亂和稅賦,加之城中潛伏著埃裡克的同情者。在一個漆黑的夜晚,「國王是引來災禍的根源」的流言點燃了暴動的火焰。憤怒的市民和叛軍裡應外合,襲擊了尼爾斯的駐地。這位統治丹麥多年的老國王,未能死於戰場,卻在亂民的棍棒和刀劍下,屈辱地結束了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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