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達金柱宮的深夜,通常只有巡夜衛士的腳步聲與底格里斯河的潺潺水響。然而今夜,哈里發伊瑪德丁·贊吉的私人書房內,卻燭火通明。來自辛巴達港的緊急報告與阿卜杜勒·卡迪爾阿訇的親身陳述,如同兩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水面,在他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金剛洲……富含礦藏……巨大陸地……」贊吉王反覆咀嚼著這幾個詞,指尖在報告上輕輕敲擊。慕容復的勢力已然難纏,若再讓他獨佔一片傳說中的豐饒大陸,其實力膨脹將不可想像。一股強烈的興趣與危機感,混合著對未知的渴望,在他心中升騰。
但他並非衝動的莽夫。佛國雷火之威,尤其是那神出鬼沒的「飛天妖影」(熱氣球),在瓦拉納西之戰中已展現得淋漓盡致。在狹窄的馬六甲海峽或靠近佛國基地的海域與其爭奪航線,無異於以己之短攻彼之長。
「來人,」他沉聲吩咐,「請智慧宮的阿布杜·拉赫曼學者即刻前來議事。」
不久,一位身著簡樸學者長袍、鬚髮皆白但目光清澈如星的老者步入書房。他來自安達盧斯(伊比利亞半島),是智慧宮中精通天文、地理與古典文獻的泰斗。
贊吉王沒有寒暄,直接將辛巴達的報告推到他面前:「學者,你怎麼看這個關於南方巨大富礦陸地的傳聞?是佛國放出的煙霧,還是確有其事?」
阿布杜·拉赫曼·伊本·哈立德·安達盧斯仔細閱讀報告,渾濁的眼中逐漸閃爍起學術探究的光芒。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書房一側,拉開遮擋巨大書架的帷幕,露出裡面收藏的珍貴古籍與星圖。
「尊貴的哈里發,」他的聲音帶著學者特有的沉穩與考據癖,「佛國是否發現了具體地點,老朽不敢妄斷。但關於南方存在大陸的假說,並非空穴來風。」
他取下一卷羊皮紙,那是托勒密《地理學指南》的阿拉伯文譯本殘卷,小心翼翼地鋪開。「請看,偉大的亞歷山大學者克勞狄烏斯·托勒密在其著作中提出,我們所知的世界(北半球)巨大的陸地塊,必須由南方同樣廣袤的陸地來平衡,否則地球將因『頭重腳輕』而翻覆。他稱之為『未知的南方大陸』。」
他的手指劃過星圖上南半球大片的空白區域。「古老的航海者傳說中,也有關於南方盡頭存在著『安特波德斯』(對蹳之地)的模糊記載。雖然細節謬誤百出,但其核心——南方存在土地——與托勒密的學說隱隱相合。」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贊吉王:「因此,從學理上而言,南方存在一片大陸,可能性極高。佛國慕容復身邊亦有能人,他們憑藉某種我們尚未知曉的航海技術或偶然的風暴漂流,率先發現並確認其存在,是完全可能的。那片陸地蘊藏豐富礦產,也符合大地構造的推論。」
贊吉王深吸一口氣,學者的論證極大地增強了「金剛洲」存在的可信度。他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那麼,我們該如何行動?」他像是在問學者,又像是在問自己,「若派遣大規模艦隊,沿著佛國可能的路線南下,必然會與其在海上爆發正面衝突。他們有熱氣球居高臨下,我軍艦隊在開闊洋麵上,極易成為活靶子。眼下,我們的重心必須放在北方,應對耶律大石西進的威脅,實不宜在南方與佛國全面開戰。」
阿布杜·拉赫曼·伊本·哈立德·安達盧斯撫須沉吟片刻,眼中閃過智慧的光芒:「陛下所慮極是。公開的爭奪,時機未到,代價也過於高昂。然而,知識的探索,未必需要刀劍開路。」
他走到世界地圖前,手指沒有指向佛國控制的東南亞航線,而是划向了更西方的非洲東海岸。「我們為何一定要走佛國走過的路呢?」
「根據我們阿拉伯先輩的航海記錄,以及從桑給巴爾和索法拉等地商人口中得知,沿著非洲東岸一直向南,越過一個巨大的(莫三比克)海峽,風向與洋流會發生改變,或許存在一條通往未知世界的航路。這條路,遠離佛國的勢力範圍,雖然漫長且充滿未知,但或許更為隱秘、安全。」
他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設想:「陛下,我們可以組織一支小規模的、由最富經驗的航海家和學者組成的探索船隊。他們不懸掛帝國旗幟,偽裝成普通的遠洋貿易商隊。他們的任務不是征服,而是確認『南方大陸』的存在、繪製海岸線、記錄風向洋流、並尋找適合建立秘密前哨站的地點。」
「這是一次投入小、潛在回報巨大的『知識投資』。」阿布杜·拉赫曼·伊本·哈立德·安達盧斯總結道,「待我們摸清情況,繪製出屬於自己的海圖,待到北方局勢穩定,或是與佛國決戰的時機成熟,這條秘密航線和對南方大陸的瞭解,將成為我們出其不意的殺手鐧。」
書房中央鋪開的是一幅更加宏大、卻也留有更多空白的世界輿圖。贊吉王的目光在地圖上那廣袤的未知區域來回巡梭,最終,他緩緩點頭。
「就依學者之言。傳令辛巴達,挑選忠誠可靠、技藝精湛的船長與水手,組建一支精幹的探索隊。給予他們最好的船隻和給養,但命令他們隱匿行蹤,以探索和記錄為首要任務,避免與佛國或任何勢力發生衝突。」
他頓了頓,補充道:「同時,智慧宮要全力協助,提供所有關於南方星象、洋流的古籍記載。我們要在慕容復忙於經營他的『金剛洲』時,悄無聲息地,編織一張屬於我們自己的、通往未來寶庫的海圖。」
贊吉王的目光在非洲東海岸那漫長而模糊的線條上徘徊,眉頭微蹙:「學者,你之前提及的繞行非洲之策,雖可避開佛國鋒芒,然路途遙遠,吉凶未卜。難道真無更為穩妥、或更具把握的路徑,能讓我們觸及那傳說中的『南方大陸』嗎?」
阿布杜·拉赫曼·伊本·哈立德·安達盧斯蒼老的手指輕撫過輿圖上紅海與阿拉伯海的位置,眼中閃爍著洞察的光芒。「陛下,世間萬物,執行皆有法度,海洋亦不例外。水流並非隨意奔淌,而是遵循著天地間某種宏大的韻律。老朽近日重讀先賢典籍,並結合來自印度與信德水手的零散見聞,大膽提出一個假說——海洋環流說。」
他命助手取來一個盛滿清水、邊緣標註著方向的銅盆,又取來幾片代表不同大陸的輕薄木片置於水中。
「陛下請看,」他指著銅盆,「正如河流受地勢引導,浩瀚大洋之中的海水,亦受天上風暴(指行星風系)與大地自轉之力驅動,形成巨大的環形流動。」
他的手指首先點在輿圖上的阿拉伯半島南端:「自我帝國藩屬——葉門之地出發,商船可藉助穩定的西北風,輕鬆橫渡曼德海峽,抵達對岸已沐浴在真主光輝下的索馬利亞海岸。此段航路,我等商旅往來頻仍,安全無虞。」
接著,他的手指開始沿著非洲東海岸緩緩南下:「關鍵在於索馬利亞以南!根據零星的船難倖存者報告以及對海流漂浮物的觀察,老朽推斷,沿此海岸南下,存在一股強大的、持續性的向南漂流。船隻一旦進入此流,如同騎上順風的駿馬,無需過多依賴風帆,便能被水流推送著,一路向南!」
贊吉王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鎖著學者手指移動的軌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