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暖陽照在濟南府的城牆上,卻化不開那股子浸入骨縫的陰寒。城頭值守的鑲白旗兵丁依舊挺著長槍,只是那眼神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惑。街面上的巡卒比往日多了三成,鞭子抽得格外響,呵斥聲也格外暴戾,彷彿要用這虛張的聲勢,壓住心底那莫名滋長的不安。
歷山門的盤查嚴苛到近乎刁難。一個販絲商人因路引上墨跡稍淡,便被踹翻了貨擔,上好的明錦被踩進泥裡。「旗老爺!行行好,俺這路引是真嘞!就墨淡了點兒啊!」商人跪地哀求,換來的卻是更重的拳腳。「甭叨叨!上頭死命令!非常之時,寧可錯殺一千,不放過一個!誰知道恁是幹啥的!」帶隊謀克詳穩的眼神兇厲,掃視著噤若寒蟬的排隊人群,那目光深處,卻是一片空茫。他也不知這「非常之時」究竟所指為何,只知燕京來了死命令,各門各寨,務必修築防務,彈壓一切「不穩苗頭」。
知府衙門後堂,轉運使張益謙與幾位心腹幕僚對坐無言,面前的茶早已涼透。
「燕京的通道……斷了七天了。」張益謙聲音乾澀,「以往旬日必有諭令或塘報,如今卻如石沉大海。送往徐州大營的諮文,也如同泥牛入海。」
「東翁,」一位老成幕僚捻著鬍鬚,眉頭緊鎖,「非止我等。青州、兗州那邊傳來的訊息也一樣。而且……您不覺得,完顏哈魯剌詳穩這幾日,頻繁調動旗下精銳,卻並非增援前線,反而像是在……像是在盯著城內?」
另一人壓低聲音:「坊間瞎傳,說……說燕京出大事了,都勃極烈龍馭……賓天了。」
「噤聲!」張益謙駭然色變,猛地站起,又無力地坐下,半晌才喃喃道:「可不敢胡咧咧!沒根沒據的話,要掉腦袋!要真……真要那樣,咱這山東西路,不就成了小破船遇上滔天浪了麼?」他望著窗外看似平靜的府衙庭院,只覺得那春日暖陽,都帶著一股死氣。
青州,曾經的京東東路治所,城防看似依舊堅固,但細心人能發現,女真駐軍與偽齊籤軍之間的氣氛愈發微妙。一支來自濱州方向的運糧隊被攔在城外,押隊的漢軍千戶一臉晦氣。
「咋不讓進?這是濱州大營的軍糧!耽誤了事,誰擔待?」
把門的女真猛安皮笑肉不笑:「上峰有令,各城管各城的糧。濱州的糧,拉回濱州去。」
「恁!」千戶氣結,卻不敢發作。他隱約感覺到,這些往日里雖傲慢但尚且維持著表面秩序的女真主子,如今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警惕,以及對所有非女真人的、毫不掩飾的猜忌。他回頭望了望疲憊不堪的運糧隊,心中一片冰涼:這防線,怕是各自為戰了。
濱州沿海,遷界禁海區,昔日偶有漁船冒險出沒的海岸線,如今死寂一片。鏽蝕的鐵蒺藜和腐爛的木柵欄綿延不絕,幾座瞭望塔上,金兵的身影在春寒中瑟縮。禁令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嚴苛,原本還有些偷偷摸摸的私鹽販子或與登萊明軍暗通訊息的「海狗」,如今也絕了蹤跡。
「頭兒,這鬼地方,明軍真來了,咱這點人頂個屁用?」一個年輕的金兵搓著手,哈著白氣問老兵。
老兵眯著眼,望著霧氣朦朧的海平面:「頂?拿命頂唄。上頭怕的不是明軍現在來,是怕……是怕咱這兒成了窟窿,讓人鑽了空子。」他心裡明鏡似的,這遷界禁海,防的不是外面的明軍水師,防的是裡面的漢人循海逃逸,或者……接應明軍登陸。燕京肯定出大事了,否則不會連這最後一點體面都不要,擺出這般龜縮死守的架勢。
兗州孔府自孔端操被梁山泊剮了之後,衍聖公府便徹底敗落。新任的「衍聖公」是孔端操的幼子孔煊,不過是個傀儡,府內事務皆由金國指派的女真管家和一群如狼似虎的莊丁把持。府邸依舊深幽,卻掩不住那股子從裡透外的衰敗氣。
祠堂裡,新任衍聖公機械地完成每日的祭拜,眼神空洞。管家在一旁冷眼盯著,確保這「聖裔」的招牌還能勉強維持。府外,曲阜城裡的百姓遠遠避開孔府的高牆,眼神中不再有畏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帶著恨意與期待的交織。黑松林那場公審的訊息,早已像春風一樣吹遍了魯地。孔府這杆大旗,已經臭了,也快倒了。如今燕京音訊全無,更讓這搖搖欲墜的招牌,顯得無比可笑。
徐州前線,金軍大營與內地詭異的平靜相比,這裡的氣氛更加凝重肅殺。斥候的往來愈發頻繁,帶回的訊息卻讓人心驚。明軍在淮河對岸的調動日益頻繁,那種隔著數里地都能感受到的、井然有序且充滿自信的備戰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營寨深處,固山詳穩完顏婆盧火盯著粗糙的沙盤,眉頭擰成了疙瘩。他接到了來自濟南完顏哈魯剌的密信,語焉不詳,只讓他「謹守營寨,無令不得妄動」。而燕京方向,已經快半個月沒有任何明確的指令了。
「詳穩,兒郎們都在傳言……」副將低聲稟報,話沒說完,但意思明瞭。
完顏婆盧火煩躁地一揮手:「壓下去!誰敢動搖軍心,斬!」他走到帳外,望著南方天空。停戰期將盡,明軍磨刀霍霍,而己方卻彷彿失去了大腦,陷入一種群龍無首、各自為戰的窘境。這種等待未知命運的煎熬,比刀劍相搏更折磨人。他心中那個不敢觸碰的猜測越來越清晰——大汗,恐怕真的出事了。否則,值此生死存亡之秋,中樞何以會陷入如此可怕的沉默?
春風拂過八百里水泊,梁山上下不見桃紅柳綠,只見蘆葦蕩中舟船如梭,宛子城內鐵砧聲聲。這春意裡,裹挾著一股磨刀礪劍的銳氣。
東平府,梁山泊金沙灘,「浪裡蛟」陳三赤著上身,指揮著嘍囉將最後一批木箱從吃水極深的漕船上卸下。箱子沉甸甸,撬開一看,裡面是油布包裹的嶄新物件——不是刀槍,而是成捆的鋼製矛頭、鋥亮的弩機配件,以及幾十個密封的陶罐,上面用硃砂寫著「猛火油」。
「北海商行的兄弟,辛苦辛苦!」陳三拍了拍押運頭目的肩膀,那漢子作客商打扮,壓低斗笠:「三哥恁客氣,老規矩,糧食、皮貨俺們帶走,這批貨,大當家點清楚數。」他頓了頓,補充道,「方首相跟楊會長吩咐了,開春後,水路得更勤快,讓弟兄們放開手腳幹。」
「中!放心吧!」陳三會意,重重點頭。目送漕船消失在蘆葦深處,他立刻下令:「快!把這些矛頭髮下去,照著明州師傅給的樣兒,趕緊裝杆!弩機零件送山上,給‘神機營’的弟兄!」
聚義廳內,燈火通明,「鐵敵萬」張榮撫摸著北海商行剛剛送來的山東西路沙盤。這沙盤不同以往,濟州、東平、兗州等大城用黑木雕刻,而周邊密密麻麻的山寨、村落、水道,乃至金軍較小的戍堡、糧臺,都用不同顏色的小旗標註得一清二楚。
「軍師,你瞅瞅,」張榮手指劃過沙盤,「北海商行的弟兄,真能耐,把金狗眼皮子底下那點家當,都摸得門兒清。」
「神運算元」吳能羽扇輕搖,眼中精光閃爍:「大哥,北海商行以行商之名,佈線千里,這回是既送了‘眼睛’,又送了‘牙’。照我看,‘山寨包圍城池’這步棋,成了!東平府外圍三鎮,金軍的徵糧隊已不敢輕易出城;濟州通往兗州的官道,咱們一個月內劫了七趟;便是那濟南府周邊,咱們的探馬也能滲透到城下十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