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齣，船艙內的氣氛，壓抑至極。
然而，沈硯面不改色，注視著面前這位黃先生，不答反問：“先生，您可知‘君’字何解？”
黃先生一怔。
“君者，上為天，下為口。”
沈硯伸出手指，在桌面積著薄薄灰塵的桌面上，寫下一個“君”字。
“天以口喻天下。君王之失察，非指君王之過，而是指天道之下，有聲不能上達天聽，此為矇蔽之禍。”
一番話，如春風化雨，瞬間將那劍拔弩張的氣氛，消解了七八分。
黃先生眼中的寒冰融化了一絲，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那魁梧漢子的手，也從刀柄上，不自覺地鬆開了半分。
沈硯沒有停頓，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股振聾發聵的力量。
“學生斗膽再問先生，何為天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此言，天下皆知。”
“可學生以為，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萬民之天下！”
“君王高居廟堂，所見所聞，皆是臣子之言，所閱奏摺，皆是粉飾之文。”
“江南豪強侵佔河道，肥了一己之私囊，地方官吏為求政績，隱瞞不報，欺上瞞下。以致洪水滔天，良田淹沒，萬民流離失所，嗷嗷待哺。”
“百姓之苦，無法上達天聽。君王之耳目，被層層矇蔽。”
“此非君王之失察，又是什麼？”
沈硯的聲音在船艙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黃先生的心坎上。
黃先生沉默了。
他此次微服南下，正是因為察覺到戶部奏報上來的江南災情，與透過秘密渠道得知的民間實情，出入極大！
奏摺上是“偶感風雨，小有波瀾”。
實際上卻是“良田萬頃，盡為澤國”。
而眼前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年，不過三言兩語，便將這層窗戶紙，捅得乾乾淨淨！
吏治之禍。民心之禍。矇蔽之禍！
字字誅心！
“呼......”
良久，黃先生長長吐出一口氣，那股子上位者的威壓，徹底散去。
他看著沈硯的眼神，已經從審視，變成了真正的欣賞，甚至帶上了一絲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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