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夷寧從案桌上抬起頭,只說了八個字——戰時奪營,理所應當。李昭瀾被噎了一下,望著她毫不客氣地將被褥鋪在書房的側椅上,這一幕似曾相識。
他幼時曾因記不住那些繞彎的書冊,經常被夫子留下,後來就學著陛下半夜外出,去書房補罰抄。有次被瑛妃娘娘發現,不但沒有責罰,反而命人在書房添置一張側椅,鋪上一層厚厚的被褥,罰抄多了,他便在書房過夜。
趕走李昭瀾後,鄧夷寧巡視著屋內陳設,最後將目光落在架子上的一把匕首上。匕首銀光內斂,形制特別,刀柄上刻著幾隻大雁,倒是難得一見的好東西。她眸光微動,順手將匕首握在手裡,打量片刻,便毫不猶豫塞進袖中。
自從那夜滿門被屠,她還未來得及親眼看一看,鄧府如今是什麼模樣。於是次日趁著天色還未大亮,她早早醒來,換上便服,直接翻牆而出。
本以為過了這麼些天,她早已不會為此難過。然而當她真正站在鄧府門前時,心口還是猛地一抽。
大門已被重新修繕過,硃紅的門漆顯然是新刷的,連同門前的石階都被細細打磨過,昔日狼藉已被徹底清理乾淨。唯獨大門之上的牌匾被摘下,只剩下光禿禿的一片。
這個地方,已經不屬於鄧氏了。鄧夷寧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院中早已不覆往日模樣,叢生的花草被連根拔起,地面乾乾淨淨,連半點血跡也尋不見。她漫步穿過庭院,目光掃過那些截斷的樑柱,指尖微微收緊,掌心生涼。
李昭瀾做事確實細緻,她找不到一絲關於家人的痕跡。
鄧夷寧一路走向後院,後院是她兒時最常待的地方,記憶中曾有藤蘿蔽日,綠意纏繞,她總愛帶著阿弟爬上頂端,坐著望天,看院牆之外雲捲雲舒,遐想萬里山河。
可如今藤蘿架已被拆除,偌大的庭院空曠而死寂,只餘一口老井仍 佇立角落。她腳步頓住,站在原地打量許久,朝井口走去。
井面水位下降得厲害,露出石壁上的青苔,水桶被放在一側,估計是那晚救火用了裡頭的水。
鄧夷寧望著貧瘠的後院,準備進屋裡瞧瞧有沒有落下什麼,路已走到一半,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快速跑回井邊。
院子裡的這口井足足有四丈深,當初說是為了便於維護,井口被父親擴大了一圈。水位的恢覆時間受到土壤等眾多因素影響,按理說水位下降至一半,不出半日便會恢覆,何況前幾日還下了一場大雨。
她趴在井口朝裡探去,完全容納她的身子後,約莫還有兩拳的餘地活動。她扯開上方纏繞的繩子,向下望了一眼,毫不猶豫順著往下跳。
四周的石壁有些光滑,越是深處越站不住腳。鄧夷寧在四周打探著,察覺一側的幾塊青石要比邊上的略微新些,石縫間是人為鋪上的青苔。
鄧夷寧沿著石縫緩緩滑動,落到一處時,眼神瞬間冷了幾分,毫不猶豫抬手,試圖撬動那塊磚,可那磚只是微微鬆動。她瞇了瞇眼,從小腿抽出匕首插入縫隙,用力一撬,原本平靜的水面開始泛起漣漪,水位瞬間退回到腳腕處。隨後將那塊堅硬的石磚輕輕往裡一推,順利露出後面漆黑的通道。
這井底,竟藏著密室。
鄧夷寧掏出火摺子,身手靈巧地在通道里緩緩前行。火摺子光線有限,只能瞧見四周也是被封死的石牆,牆面和腳下都有些潮溼,直達盡頭,一道沈重的石門擋在面前。
這種石門機關在西戎見得多,鄧夷寧輕而易舉就找到開關所在處,輕輕一按,石門緩緩開啟,一股難聞的黴味鑽入鼻腔。密室內光線微弱,牆上的許多紅燭早已燃盡,只能挑選殘餘紅燭點燃。
藉著燭光,她將密室內的陳設盡收眼底。
這屋子好似一間書房,兩面牆的架子上堆滿了書籍卷冊,角落裡堆疊數十個木箱,鄧夷寧抬手拂去上面的一層薄塵,開啟一看,裡面赫然堆滿了密密麻麻的卷冊。
隨手翻開一卷,她眉頭逐漸皺起,這些卷宗都是過往十餘年的戰報,是本該存放於兵部的東西,為何會被藏在鄧府密室裡。
鄧夷寧呼了口氣,繼續向下翻找,在牆角的一個木箱底下發現封存完好的信函。她抽出其中一封,目光掃過上頭的字跡,明顯是父親的。
迅速拆開,展開書信,視線在字裡行間流轉,她的瞳孔一點點縮緊。
“北疆兵部尚書劉集,私截軍資,擅調兵馬。”
“北疆賊匪勢力膨脹,行事跋扈,恐有幕後推手。”
鄧夷寧盯著這些信,每張信紙都只有短短的一兩行字,可卻足足有十二張,直到她展開最後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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