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愛之人並非皆是軟肋,”李昭瀾關上車窗,堵住風口,不敢去看鄧夷寧的眼睛,“亦是盔甲,亦是後悔藥。”
鄧夷寧同意這話,但不代表陸英便是這等人物。
他負了梁姑娘是真,負了家中的那位妻子也是真,或許還有更多的人。這樁樁件件,足以說明他心有城府,是個不會被輕易拿捏之人。
“沒錯,他確實不會被輕易拿捏。”李昭瀾認可,又問道,“那王妃以為,他有何手段能保全自己不被太子所犧牲?”
馬車繼續往前,似行駛到一段平路,沒有了方才的那般顛簸。鄧夷寧放下心中的種種,一步步引導,一步步推論,認真思考他的話。
半晌,她有了結果。
“安達鄉,糧倉。”看向李昭瀾的眼神多了幾分質疑,“看來殿下早就有了結論,也只是瞞著我不說罷了。”
“這次還真是王妃誤會我了。”李昭瀾稍稍坐直了身子,“這件事還是王妃提供的靈感,還記得出資人王廉之嗎?”
王廉之妾室出身安達鄉,一個鄉中婦人,不曾識字讀書,於王廉之家中而言,定是上不了檯面的。只因王廉之有個胞兄,其妾室算不上大家閨秀,但也是讀書識字,能出門做生意的能人。
這麼說來,王廉之他爹定不會讓妾室這種鄉野小婦入門。
鄧夷寧理了理這番話背後的意思,試探說道:“殿下是說妾室本入不了王廉之家中,是背後有人推了一把,才讓那妾室得到王廉之喜愛,不顧父輩阻攔強行納妾,故才有了後面發生的事。”
“蘇青青一案中,王妃迫切想要給她一個交代,並非完全是私心,而是想讓蘇青青這類女子能活得有尊嚴。寇瑤姑娘也說過,他們不過是為了銀子、為了想活下去。之後我便順著那妾室的家室查下去,發現她在嫁給王廉之不久後,家中忽得一筆銀錢,而後在遂農買了套宅子,沒多久便搬去了那邊。可他們家一直沒做什麼生意,全靠著安達鄉那幾畝田地養活十口人,王妃以為,銀子從何而來?”
“陸英給的?”鄧夷寧仰頭吐了口氣,越發覺得陸英這人神秘得很,“不對啊,王廉之納妾已有十幾年,修建糧倉也是九年前的事,難道陸英會算計到如此地步?何況以他的智商,應是不會。”
李昭瀾輕聲反問:“如此聰明的一個人,在王妃口中變成了蠢笨之人,那王妃以為會是誰?”
“莫非是太子?”鄧夷寧遲疑。
“是陸英他爹,陸仲誠。”李昭瀾丟擲一個陌生的名字,“其實也不全是,畢竟陸英學識不精,早年間就是個街邊混混,更別說入仕。只是當時我們都將視線放在陸英身上,完全放過了他身後的陸家。那王妃可知,陸仲誠與戶部常堅,有何等關係?”
“這……”鄧夷寧張大嘴,幾乎合不上,“殿下的意思是,陸仲誠賄賂宮中官員,此事還有戶部插手?”
李昭瀾點頭,提醒她:“王妃可還記得當時陸家所得一批貨物,稱是進貢陛下所用,卻被發現經禮部許仲山之手嗎?”
“記得,你當時同我說過,這東西入宮前需司禮監出面監管,入了宮再是禮部插手,這算許仲山越俎代庖。”她抬眼看著他,語氣越發顫抖:“所以禮部跟戶部,都參與其中?”
禮部許仲山,戶部常堅,兵部劉集,李韶詮為了徹底扳倒李昭瀾,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更別說吏部郎中杜兆文,本就是杜氏的人,這朝堂六部,竟叫他一人獨佔四部。
杜予茵如今雖失去了太子妃之位,只怕杜氏對此心生抱怨,但於方竹妤來說,她孃的手段雖沒有那些男子來得狠,但枕邊風的威力同樣不容小覷。
若是杜詩琪知曉太子地位不穩,定會想方設法聯絡方竹妤,全力相助太子,無論用什麼樣的辦法。
鄧夷寧長嘆一口氣,果然,方竹妤說得對,只有在宮中長久待下去,才能看清宮中這些腌臢之事,才會瞭解其中的彎彎繞繞。
這一刻,她忽然有些心疼李昭瀾,生母走後便得不到父親的寵愛,屬於自己的太子之位又被他人奪走。
那時候他尚且年幼,李崢為保全自己的皇位,不得已放棄他這個兒子。這麼多年以來,只有瑛妃將他視為己出,但外人終究是外人,比不上血親關係。
但話又說回來,李崢對他是不錯的,至少在她看來的這半年之中,李崢從未苛責過他。
排行老三卻是第一個成婚的,有封地卻可免去駐守,還能在受封后常住宮中,怎麼看也不像是不受寵的樣子。
她看著李昭瀾閉眼休憩的臉,眼眶下是黑夜也掩蓋不住的青黑,唇色因失血過多而泛白,眉心也不曾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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