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瀾剛踏下臺階,便看見馬車旁多了道熟悉的身影。那人單腿屈著,腳尖點地,嘴裡叼著根不知從哪兒折來的草莖,神情散漫得很。
“樓蘭?你怎麼來了?”
那人抬眼,咧嘴一笑,露出幾分吊兒郎當的意味:“等你啊。”
“有事?”李昭瀾語氣警惕,下意識掃了眼四周。
賀荊拍了拍車轅,語氣輕快:“上車說。”
李昭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對方神神秘秘的樣子,總覺得從他口中說出來的,定不是什麼好話。
車簾落下,車輪剛一滾動,樓蘭很不客氣地拿了個蘋果擦了擦,咬下一大口,含糊問道:“你這是去哪兒啊?”
“回宮。”
“回……等等,我可不跟你進宮!”賀荊抬手敲了敲車壁,“掉頭,去通州南街的水庫。”
李昭瀾瞥他一眼:“有事?”
“你這人真沒意思。”樓蘭嘆了口氣,靠著車壁坐好,“帶你去見一個人,你肯定感興趣。”
李昭瀾可不慣著他這話說一半吊人胃口的臭毛病,讓馬伕掉頭回宮。
“不是!別啊!還是去水庫那邊!”賀荊立刻伸手攔住他,“你這性子真的是得改改了,二話不說就給人下追殺令的毛病,也不知跟誰學的。”
他收起笑意,神色正經了幾分,繼續道:“前幾日周肅之從丘北迴來,跟他一起回來的還有個白鬍子老頭。”
賀荊靠在車壁上,抬手撥了撥車簾,街景往後掠過,他語調隨意卻字字清晰。
“老頭是北疆地域的一個玉器師,早年間在西陵做過工,討過媳婦兒。兩個兒子被強行收編進了軍營,沒幾年就死在戰場上。”賀荊頓了頓,重新將草莖叼回嘴裡,“西陵軍給了點撫卹銀子,妻子承受不住喪子之痛,與老頭和離了。最後留了個姑娘跟娘在西陵,他孤身一人去到了北疆,學了打玉的手藝。”
“然後呢?”
賀荊偏頭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猜猜,這老頭有什麼本事?”
李昭瀾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說道:“打玉的本事。”
“真無趣。”賀荊嘖了一聲,伸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還記得你從北疆弄回去的那塊玉嗎?就是經手這老頭所在的玉器坊。”
馬車忽然一震,碾過窪坑。
老頭說,他當年所在的玉器坊是北疆最具盛名的那家,百姓都知道他們家師傅的手藝不錯,故而許多大戶人家會千里迢迢到此,只為打造一件玉器。他在玉器坊待了十年,學徒三年後便小有成就,後來又因給朝中重臣造了件玉如意而名聲大噪。
“其實,那塊玉本該是我進行雕刻的,但當時手中還有好幾件原石,我師傅便將那塊原石交給了另一個夥計。”老頭盤腿坐在火堆旁,上面架著一條魚,木材炸得劈啪作響。他往裡填了根柴,火星落在他的褲腿上,不在意地拍了拍。
“那夥計是師傅愛徒,技術算不上頂好,但嘴甜,來的客官都喜歡同他聊上幾句,這聊著聊著,玉石就到手了。”老頭的聲音有些沙啞,時不時還咳嗽兩聲,“我這人嘴笨、說話直,得罪了客人,但我手藝好,掌櫃也不忍趕走我,便讓我接了些散活維持生計。”
老頭當時雖有些惋惜,畢竟沒有匠人不願意自己的物件被送進宮中,若是得了賞識,日後定會飛黃騰達。
那夥計比他學徒的時間長,算得上半個師長,他一直看不慣老頭的手藝,總覺得是老頭搶了他風頭,於是為了折磨他,便讓老頭輔佐他完成那件玉器的打磨。
只是老頭沒想到,夥計打的算盤是直接替換作品,因為在玉器坊裡,有一塊非常相似的原石,但那是掌櫃的心頭好,無人能動。
“我雕的那塊玉,其實一直放在玉器坊,送往皇宮的那塊,是掌櫃的傳家寶。後來北疆戰亂,掌櫃想關了鋪子另謀生路,怎料獴敕先到,褚餘府大亂,玉石就這麼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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