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蓉那夜沒睡,就躺在床上望著蕪溪點燈作繡,突然問:“那位蕊音姐姐也是這樣教你的?”
蕪溪手一頓,指尖的針挑破了皮,血珠一點點沁出來。
她沒回答。
從那日起,玲蓉忽然變了個模樣,她開始聽話,按時去教坊司,不再頂撞鴇母。甚至會主動與蕪溪搭話,歪頭問:“這青衫若配金步搖,是不是更好看?”
蕪溪心裡明白,玲蓉不是屈服,而是在等一個機會,正如她想攢銀逃離這裡一樣。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個也曾幻想著被救、被寵、被帶離這裡的蕪溪。她看著玲蓉的臉,仿若在看一面蒙塵的銅鏡,鏡子裡印著兩人同樣的期許。
玲蓉悄聲問她:“姐姐,你信不信,只要我熬過這段日子,我一定能逃出去!”
蕪溪垂眸抹著胭脂,半晌才道:“信。”
玲蓉笑著,又問:“姐姐呢?姐姐沒想過出去?”
蕪溪整理好袖口,語氣平淡:“我已經出不去了。”
但心裡卻又悄悄浮上一絲久違的動盪,她不是沒出路,只是她不願再賭,賭一個沒有眉目的未來。
可若玲蓉真的能走出去呢?
她第一次動了念頭,或許,她也能幫一個人逃出去。不是為了償還恩情,也不是為了什麼善念,只是為了證明她沒徹底死在玉春堂。
蕪溪未曾想過,她將以另一種方式護住另一個自己。
自玲蓉與她共處以來,二人朝夕相伴,情分日漸深厚。蕪溪教她種種,玲蓉心性似她年幼之時,卻比她更剔透幾分,冷靜中藏著一絲天真的倔強。她不願接客,遇見鴇母便躲進教坊司,蕪溪也護著她,直到鴇母暗自在她飯菜裡動了手腳。
蕪溪得知時正在隔間內伺候客人,她根本不顧身上的男人是何模樣,抽身便離開,強行將玲蓉從屋子裡帶走。那日之後,鴇母怒火滔天,揚言將蕪溪打入玉春堂底層花女,令她永不翻身。
蕪溪知曉,此事再難善了,思來想去,她唯有一途可走。
她親自找上陸英,長跪府前。她道,若是陸英肯出銀買下玲蓉的賣身契,放她自由身,自己便願為陸英效犬馬之勞,毫無怨言。她不求自己得寵,也不求自己自由,只願玲蓉得一方清靜。
陸英凝視她許久,面無表情,片刻後,他終是點頭。
自那日起,蕪溪再度歸於陸英身邊,只是這一次,每每入堂都伴著錢張兩人。三人會堂而皇之地聊一些下流話題,也會當著她的面探討一些官場之事,蕪溪聽不懂,也不想聽,可陸英就是不放她離開。
陸英護她那日便將兩人以前所在的屋子允諾於她,蕪溪常常領著玲蓉待在小院,等待那份遲遲未到賣身契。
玲蓉在教坊司學會了不少的舞蹈,蕪溪羨慕她身子軟,擺動的身姿叫她一女子都讚不絕口。兩人在小院裡相伴一月有餘,陸英允諾的賣身契還是未能拿到手。她去質問過陸英,後者卻總是找藉口推脫,恰巧那日離去時,撞見了站定在門外的玲蓉。
蕪溪心裡一驚,不知她聽去了多少,玲蓉倒像是沒事兒人一樣,開心地喚著姐姐二字。
當晚,兩人在小院內賞月時,玲蓉突兀地開了口。
“今日我聽陸公子喚姐姐小雪,可是姐姐的名字?”
蕪溪淡淡一笑,這嗓音與蕊音好生相似,讓她出奇地懷念。
“嗯,我的名字。”
玲蓉似懂非懂,沉默了半晌才輕聲開口:“我沒名字,不過我自己取了一個,姐姐想知道嗎?”
蕪溪看著她,想起蕊音對自己說過的話,轉述:“這玉春堂內,別輕易告訴他人自己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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