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說笑了。”鄧夷寧頓了頓,好奇地問道,“不過那澄夜禪師,為何沒有削髮?”
“王妃常年不在宣州,有所不知,澄夜他從小便在青禁臺長大,幼時與上山的一位神醫相識,得此真傳,此後便以醫師的身份留在此地。說是禪師,其實他根本就不喜歡這些。”
鄧夷寧瞧她這副嬌羞的模樣,一臉八卦:“你跟他很熟?”
“自是,我六歲那年上山便見過澄夜,算來已有十餘載。”沈雋光毫不避諱,笑靨盈盈,“澄夜解籤算命可厲害了,王妃若是感興趣,待會兒可讓澄夜替王妃算一卦。”
沈雋光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響動,彩煙端著熱水進了屋子。鄧夷寧借勢起身,找了個拙劣的藉口離開屋內,領著魏越滿寺廟找澄夜禪師,最後在一位老僧的指引下,兩人在藏經樓找到了他。
藏經樓內檀香嫋嫋,木窗半開,卷軸整齊羅列之中,澄夜坐於一側矮几旁,桌上摞著經書,手裡捧著書卷。
鄧夷寧站定,淡聲開口:“澄夜禪師,可否聊聊?”
澄夜視線移至下頁,語氣冷冷:“王妃恕罪,貧僧今日有要事纏身,王妃若有願祈求,還請移步天王殿。”
鄧夷寧不理會他的推辭,邁步向前,自顧自地說道:“許是五年前,又或是四年前,澄夜禪師可是去過遂農?”
澄夜指尖一頓,眼睫垂下,淡淡放下手中書卷,轉而取了另一卷繼續翻閱。
“禪師不回答沒關係,聽我細說便可。”鄧夷寧見狀也不惱,換了個稱呼,細細道來,“數月前,我從西戎回宮,奉旨與昭王李昭瀾成婚。新婚當晚,鄧氏一族遭遇謀害,稱工部侍郎姜衡思死於我父親之手,自此,鄧氏被扣上逆黨之名。我意圖為父親正名,調查姜衡思家中之人時偶遇一婦人,婦人自稱遂農小女,卻有膽上告遂農陸氏陸英科舉舞弊。我心存雜念,妄圖解決此案換取正名一事,隨後與昭王一同前往遂農,卻意外發現兩起蹊蹺大火、一起走私禁藥、百姓莫名枉死以及疑似虐待婦女之事。”
鄧夷寧輕踏樓內石階,每上一層,語氣便沈了一分,最終立在澄夜一丈之外。
“只是令我不解,為何百里之外的清修高僧,會因遂農知縣一句荒謬的說辭,遠去此處解決荒謬之事?”
澄夜不怒不驚,終於是抬眼望向鄧夷寧,緩緩道來:“王妃能力出眾,殿下德才兼備,貧僧只是佛門高僧,百姓世俗請求自當盡力而為,何況趙知縣千里迢迢到此拜訪。若貧僧藉口拒絕,豈不有悖佛門救人渡己之念。”
“說是救人渡己,可禪師並未做些什麼。”
“王妃怎知貧僧並未做些什麼?”澄夜合上書卷,靜默片刻,從禪墊上起身,“渡人非渡形,亦非渡事。有時止步而為,便是解法;有時道破一言,便是生機。佛家之言不可外洩,天道機緣亦不可道破,王妃若是執意要問道,便是逆天之道。不可,不可。”
鄧夷寧聽得雲裡霧裡,但面上依舊不為所動。忽而一笑,故作高深道:“我不信佛,亦不畏逆天之道。”
澄夜雙手合十,低聲一嘆:“王妃言重。信與不信,畏與不畏,皆是心念所起。然心起則畏生,畏生則障目,若執意破局,便是以有為之法求無為之果,終是枉然。”
“禪師這是在勸我莫要執意?”鄧夷寧輕嗤一聲,透過窗框望向外面,“世間冤屈無數,若人人都順天意,要衙門作甚?要刑部何為?”
澄夜垂眸不語,片刻後方才緩緩而道:“王妃此言說與貧僧便是,冤屈與痴念不同,前者有言而道,後者忘卻本性。萬事如夢,夢若成真,便是枷鎖。”
“若夢亦是真,人亦是壞,便該任由犯案者逍遙法外?”鄧夷寧上前一步,直直地盯著他的雙眼,“人不能枉死,亦不能超度而生。因源於人,亦果生於人,而我只需要一個解釋。”
澄夜移開眼神,不與她對視,目光望向身後的魏越,眼裡平靜無波:“王妃所言,澄夜不敢妄言。因果迴圈自有天道,若無,便是時候未到。強行破之,恐將牽連他人。”
“他人?”鄧夷寧眼神一利,跨步上前強行與他對視,“禪師莫非是指昭王?禪師連我未出口的話都一併算到,是要說我來此並非只為私情,不為是非?”
“王妃既入局,早已難逃私情。貧僧未卜預知,卻知人心。”澄夜拈起香枝,換了爐中香灰,“心無執念便處處清明,王妃若是執意閉目前行,終有一日,這劍所指之人,便是自己。”
鄧夷寧仰頭一笑:“今日多謝禪師指點,若有朝一日我破了這局,定會不辭萬里前來與禪師道謝。”
澄夜未動,只是看著她遠去的背影,低聲喃喃:“慈悲渡世,夷平塵擾,願安寧。”
而鄧夷寧出了這藏經樓便再也裝不下去,袖子一擼,邊走邊罵:“嘰嘰喳喳說些什麼鬼話,本將軍一句也聽不懂!還禪師、高僧,莫不是讀書讀傻了。”
魏越匆匆跟在身側,她突然停下,對著魏越攤手:“可有帶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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