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右佝僂著背的鄉長瑟縮了一下,硬著頭皮道:“鎮長,這屬實是天災,咱們也沒防得住,再說……這糧就放在安達鄉,與我們曲德縣有何關係?”
“是啊,這與我們葛平鄉又有什麼關係。”
屋內眾說紛紜,只有安達鄉鄉長尤顯一言不發,卻站得比誰都挺直。
“怎麼,尤鄉長如此模樣,是覺得自己沒錯?”
“鎮長,尤顯自上任以來對其百姓雖不敢言盡善,可但凡有災有難卻從不推卸半分。我今日站得筆直並非倨傲,而是問心無愧。”聲不在高,卻擲地有聲。尤顯微微昂首,眼神坦然,面對鎮長的逼問絲毫不退縮。屋內一眾官吏面面相覷,沒人想到他敢在這節骨眼上直接頂了上去。
鎮長瞇起眼,盯了他一瞬,忽而狂嚎幾聲,頻頻點頭:“不愧是你啊尤顯,好一個問心無愧。那你倒是給 我們講講,為何這義倉的石牆如此不堪一擊?為何義倉的幾座糧倉裡皆是空空蕩蕩。”
尤顯面色微沈,嘴唇動了動,卻並未立刻作答。
“你不說沒關係。”鎮長起身走向他,“我問你,倉中糧沙混堆是怎麼回事?是你親自動手調換的,還是從百姓手中收來的?你聽啊,這兩種選擇,如果我是你,我會選擇回答第一種,如實坦白,還有贖罪的機會。”
尤顯梗著脖子,絕不認同他的說法:“我確實不知,百姓所繳全是糧食,而我也從未對糧倉動過手腳,若是鎮長不信,自可請縣衙的人一查便知。”
“縣衙?你倒是給本官提了個好路子。不過滄州義倉損毀並非小事,不是你我能承擔的責任,既然你主動提出,本官也不好掃了你的性子,那便收拾收拾,隨本官一同前往遂農,你以為呢?”
大雨並不是只寵幸安達鄉,遂農這幾日也跟著遭了殃。自西北山頭奔湧而下的洪流繞過滄州南嶺,轉而直接灌入遂農境內,將原本平整的田壟衝得七零八落。入縣門不過數十步,馬蹄已濺得滿身汙泥,兩道旁擠滿了拖著腳步趕路的行人,全是鄰縣鄰鄉避災的百姓。
雲層壓得很低,泥漿已幹了一層浮皮。幾個孩童赤腳踩在積水裡踢竹球,臉上身上滿是泥漿,嘴裡哼著不著調的童謠。主街道的淤泥已清理得大差不差,而城東的通天寺卻沒這麼幸運了。山洪順著寺廟後斜坡奔流而下,原本立在半山的廟宇只剩下殘垣斷壁,半身淹沒在泥水之中,只剩幾位光頭小和尚清理淤泥。
遂農衙門門前掛著緊急佈告,寫著“水災告示”四個大字,墨跡被斜斜飛來的雨水洗得發散模糊。門前忙活著好幾個衙吏,一個個拿著抹布擦著濺在四周的汙泥,院中幾名文吏在臺階之上垂首登記來訪的受災鄉鎮官員。
吆喝聲、腳步聲、人言交錯,混作一團。
通往後院的小路旁擺著一張長木桌,堆著一摞摞洪災修繕的批報文書,幾張用彩墨勾勒過的批條攤在桌上風乾,紙張微翹,雜亂無章。
此時趙振正坐於內堂的偏廳之中,廳內懸著一盞半昏的油燈,燈火微晃,映得他面色難辨。他身前的舊本已翻得卷邊,書案上散著幾張殘頁。他側身而坐,一手托腮,一手把玩著兩顆油光發亮的核桃。
從安達鄉出發的一隊人馬,在次日申時四刻敲響了衙門的硃紅大門。
這雨已經停了半日,幾人一路泥濘跋涉,鞋靴盡數被水土裹住,鎮長還是在敲門之前換了身乾淨的衣裳,而尤顯就顯得尤為邋遢。
一衙役攔住他們的去路。
鎮長拱手道:“通達鎮鎮長,特來呈報安達鄉義倉災事。”
話音一落,身後跟著的兩名官吏和尤顯也低頭行禮,雙眼直視地面。衙役應了一聲,轉身招呼身後的登記文吏登記此事。
兩名文吏快步走來,一邊抬眼打量幾人,一邊記錄,聽聞是義倉之事,兩人對視一眼,神色微變,道:“大人請移步堂內等候,知縣這就來。”
鎮長點頭,帶著眾人走進堂中。官吏一左一右立於兩側,四人就這麼靜靜地站在堂內,接受著來往衙役上下打量的目光。
半炷香燃盡,依舊不見趙振的身影,陸英便是在此時踏入的院中。四人聽見身後的交談聲,齊刷刷回過頭——
尤顯對上了陸英的視線。
作者有話說:
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