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順帝坐在榻邊,目光落在孩子臉上,許久未移。他伸手替孩子掖了掖被角,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終究還是收了回去。
江公公站在一側,垂著眼,卻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裡也很不是滋味。他看了眼窗外天色,這個時辰已落下宮門,若要連夜將孩子送出去,只能走側門,讓錦衣衛護送,可這樣一來,便會有更多的人知曉此事。
江公公遲疑了一下,說道:“陛下,孩子當真要今夜就送出去?”
許久,昌順帝都未再開口。
江公公站在一旁看著,那孩子許是感應到有人在盯著他看,本就不大的眼竟扯開了一條縫。他有些於心不忍,剛轉過身去,就聽見昌順帝喑啞的聲音:“朕再留他一晚,明日宮門一開,你親手送出去。”
江公公回身,看著榻上的孩子,心疼道:“陛下,恕奴才多嘴,這孩子瞧著氣虛得很,都不怎麼動彈。若緊著送出去後,只怕命不久矣。”
“一胎雙生,本就不吉利,那是他的造化。”昌順帝終於抬眼,看向他,“對了,今日寢殿的那些人,可都處理好了?”
江公公立刻正色道:“回陛下的話,都處理好了。穩婆和乳孃都是在出宮後遭了意外,女官被派去了西戎邊城,半路遇上劫匪,身中數箭後摔下山崖,連屍首都沒找到。”
昌順帝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殿內燭火晃動,孩子忽然輕輕哼了幾聲,又很快安靜下來,似乎知道自己的處境。他站起身,面向江公公,聲音沈了下來:“今日之事,若日後有人知曉,朕唯你是問。”
江公公已然跪下,額頭觸地:“是,陛下。”
貴妃誕下一子的訊息,在次日清晨便傳遍了整個宣州,有心人驚覺這孩子的生辰,恰好是逝去太子生辰的七日之後。一時間流言滿天飛,傳入了皇后的耳裡,皇后聽罷,只低頭撥了撥手中的佛珠,神色淡然,唇角甚至帶了點若無若有的笑意。
一旁的貼身丫鬟都忍不住氣,眉頭緊鎖,語氣裡滿是憤憤:“娘娘,這傳言愈發離奇,太不像話了。一個新出世的孩子,也敢被他們拿來做文章。”
皇后指尖一頓,不急不惱道:“嘴長在他們身上,愛說什麼便說什麼,難不成真要為了幾句閒話,就去割了人的舌頭?”
丫鬟被這話噎了一下,仍舊替她不甘心:“可他們議論的是東宮的位置,再這麼傳下去,旁人怕是都要忘了,娘娘才是後宮之主。”
皇后輕輕一笑,將佛珠擱在桌上,端起茶抿了一口:“忘不忘的,又能如何?這孩子歲數小,陛下也不是糊塗之人,立儲這事,落不到這孩子頭上。”
“娘娘是想同陛下再誕下小皇子?”丫鬟眼睛一亮,語氣裡滿是欣喜,“奴婢這就去吩咐小廚房,給娘娘補補身——”
“回來。”皇后叫住她,一隻手緩緩落在腹部,“吾並非這個意思,你忘了,吾當時誕下阿升發生了何事?”
“娘娘……”丫鬟褪去欣喜,垂著頭,替皇后滿上茶,“可太醫也並未說過,娘娘日後不能再有身孕。奴婢打聽過,貴妃這次難產許久,又傷了根基,日後定是懷不上了。此時若不多做打算,待這孩子長大,只怕東宮不保。”
“你這話說的,將宮中其他嬪妃的孩子可放在眼裡?”
丫鬟連忙搖頭,討巧地說著他們不一樣,還說陛下今日根本沒去貴妃娘娘寢殿,一直在養心殿忙著處理政務。
昌順帝閉門不出,朝中大臣紛紛疑惑,猜測可是出了大事。但整日下來也未聽見什麼動靜,倒是不少人去拜訪杜姝文,藉著看孩子的機會試探她的意思。
送出去的那個孩子,最後思來想去,被放在了青禁臺。高僧看著懷中安靜的孩子,又看向來人是江逸德,心裡便已有了幾分猜測。
半年前就傳出,陛下身邊有意讓江逸德貼身服侍,高僧雖常在山上,可每年祭祀看見跟隨陛下的,都是另一位公公,只有今年新春伊始換了人。
“這孩子——”高僧輕輕撫摸著孩子的臉,將想問出的話嚥了回去,“何時出生的?”
“昨日傍晚,是個有福氣的孩子,”江逸德側過頭,不敢去看懷中的孩子,“與貴妃娘娘的孩子同日生辰。”
高僧紅著眼點頭,頓時明白了這孩子的身份,自忖說道:“每年新春、祭祖、冬祈,老衲都會找藉口讓孩子離開宣州,不與陛下見面。”
兩人都是明白人,江逸德點頭應下:“有勞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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