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頭觸碰到真實的骨肉,那瞬間陸凜一個激靈就醒了,但晚了,大禍已經釀成。
等他粗喘著氣、從噩夢中掙扎著睜開眼睛時,眼前的戰友已經慘叫著倒在帳篷裡,鼻血糊了一臉。
那猙獰的場景讓陸凜這輩子都忘不掉,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覺得這比在戰場上親歷戰友的死亡還要可怕。
因為戰友的死亡是敵人造成的,而這次的鮮血,是他陸凜乾的!
他嚇壞了,趕緊爬起來攙扶著戰友去看醫生,戰友當時雖然很生氣,但隊裡的軍醫說,剛打完仗,戰士們經常會發生這種衝突,安慰著說這不是什麼大事,讓陸凜別往心裡去,很多人都這樣。
軍醫還告訴那受傷的戰友,以後可千萬別好心辦壞事,人在睡夢中是不能突然被叫醒的,否則要麼自己挨一拳,要麼對方被嚇出個好歹來,都有可能發生。
事情就這麼揭過去了,因為陸凜當時只是打斷了對方的鼻樑骨,傷養養就好了,戰友也沒介意,事後他還特意帶著東西去道歉了,兩人至今還有書信往來。
再然後,他就因為立功被調到了039團。
但他心頭的悔意並不會因為戰友的原諒而消失,他始終是自責的、恐懼的,害怕下一次會再發生這種事情。
林淼聽著聽著,心裡有些驚訝:“所以,這事到現在你都沒跟任何人說起過?”
陸凜點點頭:“你是唯一一個知道的,我只告訴你了,但我......以前確實沒想過要告訴你的。”
等等,林淼猛然間意識到比他睡夢中傷人更殘酷的事情——
“所以,拉練睡帳篷、或者是在出任務睡坦克裡時,你是怎麼瞞過去的?你別告訴我......”林淼倒吸一口涼氣。
陸凜沉默片刻,說道:“我不會讓自己睡著。”
林淼簡直要心疼死他了,她就知道會是這樣。
真正經歷過戰爭計程車兵,夜戰和拂曉突襲那是常態,尤其陸凜在高蘭那一場戰爭中還苦戰硬撐了三天三夜,他幾乎沒閤眼。
那種狀態下,人幾乎不會陷入深度睡眠,即便休息也總有一隻耳朵醒著,像野獸一樣警覺,那是生存的本能。
雖然特殊兵種譬如特種兵、偵察兵和長期在前線的基層指揮官,都會學習透過長期訓練控制自己的睡眠深度,但陸凜顯然已經不需要刻意去訓練了。
陸凜打完仗回來,這能力估計已經被他永久刻進了肌肉和神經記憶中。
是以,陸凜完全可以控制自己在集體活動中的睡眠表現,他或許看上去像睡著,但他的大腦會在任何周圍有人同睡的情況下,保持這種半睡半醒的狀態。
陸凜當然也可以一直瞞著她,聽到這裡,林淼有點明白他為什麼會主動提出分房睡了。
長期分房,即便偶爾睡在一起,陸凜也能保持這種狀態,像和戰友在一起時那樣,控制自己的行為。
沒準她剛才要是不問“分房睡”,他今晚或許會這麼半推半就的睡在她身旁將就一晚,但她既然問起來了,他只能說,這房還得分。
不然一個長期無法陷入深度睡眠的人,他的精神和身體會遭受怎樣的摧殘自不必說。
陸凜這是在透支身體,維持著他內心的秘密。
林淼聽罷嘆了口氣,捂著他的心口說:“真是為難你了。”
“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怪人?”陸凜忐忑地問,“我白天真的可以控制自己,我不會動你一根手指頭,但我不能一直這麼醒著......”
“我知道啊。”林淼笑笑,“你知道你這種行為在部隊裡其實很常見,別說部隊裡,普通人也會有這種問題,心理學上還有一個專有名詞叫創傷後應激障礙,簡稱PTS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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