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一開，外頭立著個面白無鬚、腰配長劍的護衛，他側身讓開半步，身後那人便緩步走了進來。
來人生得極白，唇色也淺，眉眼卻是極好的，輪廓清雅眼形溫潤，只可惜這副天生該顯風流的相貌，被那久病壓住，只剩滿身玉器似的脆弱。
大皇子怎麼來了？
賀子荊迎上去，話裡半是抱怨半是熟稔：“您怎麼真跑出來了？剛從江南迴來，一路舟車勞頓，不是說好了在宮裡歇著嗎？我還當今夜總算能清靜清靜。”
大皇子趙恆才坐下，聽了這話便笑，笑著笑著掩唇咳了兩聲：“我難得出來一趟，才見面就要趕我回去，虧我還想著過來看看你們幾個是不是又揹著我湊熱鬧。今晚風也不大，路也不遠，出來聽一會兒曲，見見你們，也省得宮裡那群人輪著在我耳邊唸經。”
袁清遠恭恭敬敬替他斟了熱茶，憂心道：“殿下既來了，便先坐坐，只是到底別久留，外頭人多萬一衝撞了總歸不好。”
“你瞧瞧，你同父皇身邊那些人也沒什麼兩樣。一個個見了我，先不問我高不高興，倒先擔心我會不會吹著風、碰著人、累著自己。”趙恆失望地直搖頭。
幾人同趙恆來往久了，自然知道他最煩旁人總把他當個瓷人似的供著。可知道歸知道，皇帝把這位長子看得有多重，他們誰不清楚？
若今夜在望月樓裡有個什麼閃失，別說他們幾個，怕是樓裡上下都得跟著遭殃。
趙恆卻渾然不覺似的，捧著茶盞慢慢道：“我今日來也不全是為了聽曲。”他偏頭去看謝洵，“我聽人說，你近來有喜事。我一想，這樣的熱鬧若不親自來瞧一眼，豈不可惜？”
謝洵神色仍淡，既無被打趣後的窘意，也無多少新婚將近的喜色：“勞殿下記掛。”
趙恆抿了口茶，低低咳了一聲：“我原先總覺得，你們幾個裡最晚定下來的必定是你。表哥嘴貧歸嘴貧，總歸還是個會動凡心的，清遠看著板正，好歹也像會聽家裡安排的。唯獨你……我都覺得月老那紅線全讓你給斬斷了。”
賀子荊沒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話說得好，還是殿下會看人。”
袁清遠扯了扯嘴角，沒敢真笑得太明顯。
趙恆瞧著他們，自己也樂，誰知才笑了兩聲，喉嚨便奇癢無比，忍不住偏過臉去咳，起初只是兩三下，後頭一聲接一聲。
賀子荊臉上的笑意一收，忙上前半步：“殿下？”
趙恆把咳意壓下去，聲音已比方才更啞了些：“無妨。方才在外頭吹了點風，喉嚨有些不適，你們這副樣子，像我下一刻便要不成了。”
“您還是少說兩句吧。”
謝洵一開口，比旁人那些繞著彎子的勸有用得多。趙恆竟當真安靜了片刻，可沒一會兒，失笑：“你也別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們昭吟是個好姑娘，你呀，有福氣。”
謝洵尚說不清自己對這樁婚事究竟是什麼心思，卻知道這福氣盛昭吟必定不想要。
“她自小便常進宮，小時候便是個生得漂亮、脾氣有些嬌的小姑娘，嘴甜哄得皇祖母都偏疼她。她嘴上厲害，心卻軟，見不得身邊人吃虧。若真把誰放進心裡，護得比誰都緊。平日裡看著好哄，其實最有自己的章法，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你別看她總是熱熱鬧鬧的，真受了委屈，反倒未必肯說。她這樣的人，得順著些，也得哄著些。”
賀子荊聽到這裡，心想殿下今夜這哪是來看熱鬧，分明是在一本正經替盛昭吟撐腰，替她敲打夫婿來了。
袁清遠倒不意外。趙恆待盛昭吟，原就比旁人更親近。說是因為皇后和柳家的緣故也好，因為自幼一處長大也罷，總之在他眼裡，盛昭吟從來都不是旁的高門貴女，而是實實在在放在心上的妹妹。
趙恆自己沒覺出什麼不妥，話越說越多，越說越停不下來：“這樁婚事父皇雖定得快，卻也不是胡亂點的。昭吟很好，這一點你將來總會知道。”
被這樣一番當面交代，換了旁人，多半總該接一句。偏偏謝洵只是垂著眼，靜了片刻，才低低應了一聲：“嗯。”
趙恆聽了不滿意，正要再說什麼，喉間一癢咳了兩聲。
起初只是極輕的兩下，他沒放在心上，還想繼續往下說：“我同你講這些，倒不是怕昭吟吃虧，只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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