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支在邯鄲盤桓七日的魏國商隊,已收拾停當,趁著城門初開,匆匆駛離了邯鄲城。
寅時未盡,邯鄲西門的土道還浸在薄薄的晨霧裡。草葉上的宿露還未乾,十數輛輜車排作一行,其中夾著幾架馬車。朝陽初升正一點一點燙開大道上未乾的霧氣。
押車的漢子袖手坐在糧袋上,呵出的白氣與騾馬鼻息混作一團,樂呵呵和貢茂談天說地。
貢茂有一搭沒一搭和漢子聊天,眼神卻時不時看向身後的馬車。
商隊剛出邯鄲城門不過十里,走在最前頭的馱馬忽然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展目望去,一隊身披甲冑的騎士正迎面而來。
貢茂心頭一咯噔,暗道壞事。
能在邯鄲城外大搖大擺披甲……莫不是事發了?可也不應該啊,從公子離開小院到商隊出城,前後不過兩個時辰,哪能這麼快就暴露?
這行人馬約莫七八人,皆是輕甲覆身,腰佩長劍。為首之人是個年近四旬的漢子,面容方正,膚色黝黑,眼神銳利,透著一股肅殺之氣。他並未下馬,只是抬手示意商隊停下。
“某乃平原君門下門客,扶雄。”扶雄冷冰冰自報家門。
“某奉我家主君之命,巡防要道。廉頗將軍率大軍在外,邯鄲守備空虛,難保沒有宵小之徒或他國奸細混跡其間。爾等從何而來,往何處去?車中所載何物?”
平原君!竟是平原君的人!
貢茂心頭驟然一緊,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趙國人都知道,當今趙王趙丹是個蠢貨,不值一提。可平原君趙勝卻是赫赫有名的君子,幾年前秦軍圍邯鄲,趙國瀕亡,正是趙勝帶著門客毛遂去出使楚國,促成楚趙合縱,又與信陵君聯合,促成信陵君竊符救趙。
平原君趙勝可比趙□□難纏多了。
貢茂連忙跳下馬車,快步上前,幾乎是小跑著湊到扶雄馬前,手已悄然摸入袖中。
“原來是平原君門下的壯士,失敬失敬!”他語氣極為恭敬,帶上了幾分惶恐。
“小人等是魏國商賈,自大梁來邯鄲經商,如今貨物已經賣完了,正要回魏國。車上都是些馬匹、草料、還有預備路上吃的乾糧醃菜,並無他物。這兵荒馬亂的,小人等只想混口飯吃,絕不敢有他念。”
說話間,貢茂已從袖中滑出兩枚小巧卻分量十足的金餅,藉著躬身行禮的動作,飛快地往扶雄手裡塞去,口中低語:“一點心意,給諸位壯士買酒驅寒……”
“嗯?”扶雄眉頭一擰,非但沒有接那金餅,反而手腕一翻,扣住了貢茂遞金的手腕,力道之大,讓貢茂臉色一白。
“無事獻殷勤?”扶雄目光如冰刃,刮過貢茂煞白的臉,“我扶雄本微末遊俠,受平原君知遇之恩,受託巡防,乃是為平原君分憂。你以此阿堵物相誘,是視我為何等小人?莫非你這商隊,真有見不得光的東西?”
貢茂苦不堪言。這個扶雄竟還是個遊俠兒!
平原君擅養士,手下的遊俠各個都是死士,莫說用錢財收買了,就是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他們也只會慷慨赴死。
扶雄地甩開貢茂的手,那兩枚金餅“叮噹”一聲滾落在地,沾滿塵土。
“搜!”扶雄再不廢話,揮手厲喝。
“壯士!壯士且慢!”貢茂魂飛魄散,還想阻攔,卻被兩名下馬的兵士左右架住,動彈不得。其餘人已如狼似虎般撲向商隊車輛,粗暴地掀開遮蓋的油布,將車廂內的貨物一通亂搜。
扶雄則是徑直大步走向最前面的那輛馬車,大手拉起車簾。
車廂內堆滿了捆紮好的皮貨,幾乎無處下腳。就在一堆略顯凌亂的皮貨旁,蜷縮著一個約莫十歲、身著粗布衣裳的半大少年,似乎正在熟睡,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擾,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他揉了揉眼,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睡意,下意識地用帶著濃重魏地口音的話嘟囔了一句:“叔父……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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