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稷說著說著,忽地停下,轉過頭,看向身側始終沈靜聆聽的嬴政,自嘲般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落寞:“寡人說的這些……你年紀太小,應當也聽不懂罷。”
對著已經成年、卻庸碌怯懦的兒子嬴柱,對著依賴外臣、缺乏雄心的孫子嬴子楚,這些話他從未想過要說,也說不出口。他是霸主,自然以霸主的標準要求兒孫,可子孫的才略心性與他相差太遠,便只剩失望與挑剔。
反而是年紀小的曾孫輩,因為年紀小,所以嬴稷也就寬容。君王的溫情,也只有隔著三代才顯露些許。
嬴政歪歪頭,驟然開口:“孫兒能聽懂。”
嬴稷眉梢一挑,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年紀不大,口氣倒是不小。那你說說,你都懂了些什麼?”
“我秦國要一步步蠶食六國。曾大父如此,往後歷代秦君,代代如此,直至大秦一統天下。”嬴政口吻冷靜,簡單的彷彿只是再說晚膳吃什麼一樣。
這幾個字卻字字千鈞,敲在了嬴稷心上。
他坐直了身體,那雙已有些渾濁的眼睛裡,驟然迸發出亮光,追問:“如何蠶食諸國,一統天下?”
“韓國最弱,且緊鄰函谷,乃東出咽喉。先取韓國,一則可東出函谷,二則可切斷趙、魏聯絡,防其再行‘竊符救趙’之事。”
“同時,對南方的楚國,則可利用多年聯姻之誼,暫穩其心,甚至可許以淮北之地等小利,使其不即刻北顧。與東方的齊國保持友善,甚至結好,使其在我大秦攻伐三晉、楚、燕時,能作壁上觀。步步為營,削其手足,斷其盟約,最終天下可定。”
嬴政字字清晰,這不是他的想法,而是范雎提出的“遠交近攻”。范雎想這個法子的時候,嬴政就在他身邊,聽范雎講過不知多少遍,早已滾瓜爛熟。
嬴稷的胸膛微微起伏。半晌,他才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重複,聲音因激動略顯沙啞:“好一個天下可定!”
他聽出了嬴政是在遠交近攻之策基礎上略加自己的見解,可這個年紀能有這番見識,足以讓他滿意了。
恍惚間,嬴稷從嬴政的身上,彷彿又看到了昔日老友范雎的影子。二十年前,也在這太液池畔,他與范雎侃侃而談,一同定下“遠交近攻”之策。
二十年來,他與范雎君臣相得,堅定推行此策,遣白起、王齕等良將東出,敗韓魏,弱楚國,摧殘趙,使虎狼之秦聲威日隆,凌駕於六國之上。
可歲月不饒人。他與范雎,都老了。三年前,范雎病逝咸陽。如今,他自己也纏綿病榻,自知去日無多,不久便要赴九泉之下,面見秦氏列祖列宗。
數月來,沈屙加劇,病痛折磨肉身,而更令他鬱鬱寡歡、心神俱疲的,卻是對身後之事的憂慮。
太子柱平庸怯懦,且耽於享樂,毫無雄主之相。孫輩之中,嬴子楚過於依賴呂不韋,離了那商賈彷彿便失了主心骨,也非他心目中的霸業繼承者。
如今,嬴稷卻在這個剛剛歸秦的曾孫身上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不僅是相似的容貌,還有相似的野心和隱忍。
嬴稷忽然放聲大笑,他扶著石凳站起身,步出亭外,指著依舊安坐的嬴政,對著侍立在數丈外的老內侍,語氣中是毫不掩飾的炫耀:
“瞧瞧!寡人這曾孫是不是極類寡人當年?”
內侍連忙躬身,臉上堆滿恰到好處的驚歎與奉承,連聲道:“奴看著政公子意氣風發的模樣,簡直與王上一般無二!”
嬴稷聞言,笑聲更暢,連日積聚的鬱氣似乎都隨這笑聲消散了不少。
恰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嬴子楚與安國君一前一後,神色匆匆地尋了過來。兩人聽說重病之中的嬴稷不顧太醫令勸說,一意孤行出門,連忙尋了過來。
眼前景象卻讓他們俱是一怔。
只見垂柳之下,向來威嚴沈肅、近年來更是因久病而喜怒難測的嬴稷,竟正微微俯身,一手拉著一個半大少年的手,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溫和的慈愛神色,低聲說著什麼。
嬴稷聽到腳步聲,臉上的慈和瞬間斂去,恢覆了慣常的威嚴與疏淡。他鬆開嬴政的手,緩緩直起身,目光掃過匆匆行禮的兒子與孫子,鼻間幾不可察地輕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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