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村莊裡的往事
夜晚的涼風,透過門窗撲面而來,董老抹乾了眼角的一些淚漬,雖然年老,但是身體還算硬朗,最近幾年還有王勝明這個賢孫照顧,生活也算過得簡單安逸。
夜靜了,蟲鳴聲響起,總是能撩撥起夏日的一些往事回憶,每個人心中都藏著一些故事。
王勝明低著頭,正在為董老捏腳,他的動作柔中帶勁,眼神中帶著一抹平淡和堅定,對生活平平淡淡的珍惜,和對某種使命的執著。
聽到董老的一句話,王勝明手上的動作一頓,眼神中剎那間閃過一抹厲色,回應到:“有一點點進展,只是一點點,蘇世安那邊手續做的很全,還有很多相關人士死守著就是不願妥協......”他的語氣沉穩中夾雜著點憤怒,這麼多年他都是在隱忍。
十年前的他也是英俊冷傲,才氣出名,只不過短暫的腥風血雨奪走了他很多的東西,那一刻他就像是浴火重生,將仇恨隱忍下來,融進骨子裡,變成了現在的鐵血冷骨。
感受到他周身的冷凝和手下動作的僵硬,董老抬起了蒼老的手,拍了拍王勝明的肩膀,這個裹著一身勁裝的孩子,心裡想必也是挺苦的!
董老用他那粗糙的手輕輕的拍著王勝明的肩膀,緩緩的說,像是一種安慰:“十年了,孩子,有些事實是該露出水面了,你要慢慢的學會放下,從自己的世界中走出來,你還年輕,一切還來得及!”
燈光沒有照到的地方,男子低著頭將臉埋在了胸前,手上雖然還在幫著老人按腳,眼淚卻混著鼻涕,只是無聲地流下,這十年來這樣的痛感已經不止一次了。
直到夜色將所有的東西全然掩蓋,燈光熄滅,董老還是沒有睡意,於是藉著朦朧的夜色,他撐著柺杖慢慢的挪步出來,坐在木質的門檻上。因為是老房子,所以門檻上原有的方方正正,稜稜角角已經抹平,他便扶著門框坐了下來,夜的一陣微涼吹過來,他抖了抖身子,抬起了頭,看向了屋頂之上,那是一輪圓月,月映的這夜很安靜,映的這夜有點清涼。
屋內的一張單人薄床上,王勝明已經進入沉睡狀態,但是多年來只要情緒一牽動,心口之處就會像刀子割一般疼,雖是在睡夢中,但男子也是緊鎖著眉,額頭上的一些冷汗水珠還隱約能看得見,在床上的王勝明睡得一點也不安穩。
門口的董老,就這樣望著月色,他的身體靠著門框,思緒飄回到了以前,那個時候他還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夥子,喜歡著村裡的一個姑娘,那姑娘也是個美麗的女孩,可是因為母親瘋癲的緣故,村子裡總有些人說她們的閒言碎語。那時的他愛上了女孩,而且奮不顧身,但是另外一個人,也愛上了女孩,但他卻只是遠遠的,他能給女孩一切,卻沒有近距離,那年的蘇老也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卻願意用他的未來,用他的前程去賭,他放棄了所有,成全了她。
不敢再往下想,回憶總是讓他不禁的想起自己的很多過錯,所以他將很多事封存下來,等到哪天帶到棺材裡,帶到閻王殿,去跟舊人說說話。
當初的故事開始於這個村子,故事也終將結束於這個地方,所以身後的這片寂寥的村莊,也是他心裡最柔軟也最傷感的地方。兜兜轉轉一輩子,很多人最後都是繞在自己給自己畫的圈子裡,不是說跳不出去,是不想跳。
就像此時的董老一樣,他明明知道這一輩子他獨獨守候的是那位姑娘的一句話:“我愛你!”他就是這樣守護了這句話一輩子,年輕時的一句熱情洋溢變成了歲月釀酒沉香的迷醉,他就是活在這樣的世界中。可是他也明明知道,那位姑娘把一輩子的等候都給了蘇大哥,他心裡嫉妒過,也憎恨過,但是他還是說服自己,在這裡守候。
守候愛人的故鄉,守候她放不下的東西,那個時候的青蔥歲月,總是夾雜著空氣中的清香味。
他幫助蘇老建立的福安,他幫助蘇老做大的福安,他想這也算是一種感激和報答。
直到有一天蘇老走了,福安垮了一半,當然董老心目中的世界也跟著垮塌了一半。
在消失的這段時間裡,他才慢慢想明白,有些事情終究是藏在骨子裡的,在他成長的時代裡,感情很純,友情很真,因為同樣愛著一個人,有人堅守是為了真,有人堅守是為了愛,其實都是一種寄託。
就這樣,董老坐在門檻上,發呆到天亮,早上的露水帶著點寒意,他這才緩緩的起身,已發覺身子骨有些單薄,腿腳不知道什麼時候壓著了,居然發麻,要不是有柺杖扶著,他的腳步該成為怎樣的疲軟狀態,他意味深長的笑了,那種笑容有些無奈,又有點老來的幸福。
清早,當太陽還未升起,一切都是一片清涼的時候,在一庫房外,老秦拖著疲憊的身體,還有揮之不去的睏意,慢慢的靠近了一處水龍頭,費力的睜開眼,粗魯的擰開水龍頭,雙手捧著一些水便向自己的臉上抹去,因為感覺到頭髮上有些沙石還黏在上面,他索性又洗了頭髮,在十分鐘的時間之內弄好這一切,這才甩甩頭,大概得換了一件乾淨點的外衫,向庫房外走去,揣在褲兜的手裡還緊緊的攥著前幾天當搬運工結的一千塊錢工資,這尋思著兒子一個月的時間也差不多了,按照往常,每隔一個月總會給兒子送一次生活費,兒子花的節儉,一般一個月一千塊。就這樣去學校看一次兒子,這也是他一個父親目前為止唯一能做的。
早上東邊天空慢慢泛起了魚肚白,老秦已經到了兒子秦海臻的學校門口,因為這孩子當初固執的要求住校,當初的他還反對過,可如今想想,這住校對這兒子來說可能是最大的保護,至少有些事情他可以不知道,在學校裡只需搞好學習就好,所以這位父親在校門的一側站著,心裡的一陣苦笑讓他的眼睛變得瑟瑟的。
“爸爸,你怎麼來了?”遠處是秦海臻跑過來的樣子,因是十來歲正長身體的年齡,老秦每次看這孩子,都感覺這孩子長高了不少,說話間也是穩妥很多,所以,老秦哎了一聲,收斂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慢慢的帶了些溫和。
“早上路過你們學校,順便來看看你,也給你帶了點生活費。”老秦拍拍兒子的肩膀,好多話堵在心裡,但是說在嘴巴里的話卻是努力的去暖兒子的心。
“爸,不用,我考試成績好,學校有獎勵,我也用不了那麼多生活費,你給你留著點!”秦海臻還是相對的懂人心一些。
聽到這裡,老秦笑了,這是這些天來最自然的笑容,不加掩飾的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