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低下頭,繼續梳頭。梳齒劃過頭髮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沙沙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啃噬著什麼。
“它不但沒死,還被聞辭那個賤人救活了。”葉雲蘿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容笙天天抱著它,姜梨天天餵它。它在太醫署比一個人還金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桌上的燭火搖搖晃晃。她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月光照在她臉上,半邊亮半邊暗。
“那隻貓憑什麼?”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給容笙送了多少東西?簪子,點心,茶葉,書。我對她說了多少好話?我替她在淑妃面前擋了多少次?她對我呢?客氣,禮貌,可從來不親近。”
她的手攥緊了窗框,指節發白。
“那隻貓什麼都不用做,就趴在那裡,她就抱它,摸它,跟它說話。它對誰都愛答不理,可她就是喜歡它。”
她轉過身,看著屋裡那張空蕩蕩的床。床上鋪著錦緞被褥,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整整齊齊的,沒有一絲褶皺。她一個人睡這張床,每天晚上都是一個人。
“它躲我。我每次去,它都躲我。我摸它,它不躲了,可它也不蹭我。它蹭容笙,蹭聞辭,蹭姜梨,就是不蹭我。”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傷心,是生氣,是那種憋了很久的,無處發洩的怒氣。
青黛放下梳子,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葉雲蘿走到床邊,坐下來,撫摸著床沿上的雕花。她的手指順著花紋慢慢滑動,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撫摸什麼活物。
“我給它做墊子,做玩具,做小碗。我給它送魚乾,送羊奶,送肉鬆。我替它出氣,把那個老東西弄到冷宮去了。我做了這麼多,它還是不喜歡我。”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可看在眼裡讓人脊背發涼。她笑起來的樣子跟平時一樣,溫婉的,好看的,可眼睛裡的光是冷的,底下是看不見底的黑暗。
“它不喜歡我,沒關係。”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上塗著淡粉色的蔻丹,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它活著就好。活著,容笙就高興。容笙高興了,就會記得我的好。”
她抬起頭,看著帳頂的流蘇,聲音更低了。
“不過它要是哪天真的死了,我也不會難過。一隻貓罷了。”
青黛站在角落裡,手裡攥著梳子,指節發白。她沒有抬頭,也沒有接話。她在鹹福宮待了一年,見過葉雲蘿對很多人笑,也見過葉雲蘿在沒人的時候換上一副完全不同的面孔。她學會了不該聽的不要聽,不該看的不要看,不該記的不要記。
可有些話,聽了就忘不掉。
葉雲蘿從床上站起來,走回妝臺前,重新坐下。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伸手理了理鬢角,又拿起胭脂盒,用指尖沾了一點,在唇上輕輕抹了抹。
“青黛。”
“奴婢在。”
“明天去太醫署的時候,把那罐新做的魚乾帶上。上次帶的那個,當歸好像不太愛吃,這次換個口味。”
“是。”
葉雲蘿對著鏡子笑了笑。鏡子裡的那個人,笑容溫婉,眉眼柔和,任誰看了都覺得她是個好人。
她站起身,吹了燈,躺到床上。
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了,屋裡暗了下來。她睜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帳頂,嘴角還掛著那絲笑。
她在想,那隻貓怎麼就不死呢。
想了很久。
翻身,閉眼,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