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的門沒有鎖。守門的老太監年紀大了,夜裡睡得沉,鼾聲從門房裡傳出來,呼哧呼哧的。
江容笙輕輕推開門,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她停了一下,聽了一會兒,鼾聲沒斷,才側身擠了進去。
院子裡比外面更暗。高高的宮牆擋住了月光,只有天井中間一小塊地方被照亮,四周的廊下漆黑。她站在暗處,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慢慢往前走。
冷宮有三排屋子,正殿已經荒廢了,門窗都用木板釘死了。兩側的偏殿住著人,有的屋裡亮著燈,有的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烏妃住在東邊第二間,屋裡沒有點燈,大概已經睡了。
江容笙繞過烏妃的屋子,往更深處走。她今天來,不是找烏妃的。烏妃該說的已經說了,她想見見另外幾個人。謝貞說冷宮還住著三個。
一個瘋了,一個癱了,還有一個不愛說話。
西邊的第一間屋裡亮著燈。
燈光很暗,像是隻用了一根燈芯。江容笙走到窗下,蹲下來,從窗紙的破洞裡往裡看。
屋裡坐著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的年紀,穿著一件半舊的宮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有脂粉,可眉眼間還有一種年輕時的風韻。
她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看。她看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讀什麼難懂的文章。
桌上擺著一盞燈,一個茶杯,一碟花生。花生剝了殼,仁放在碟子裡,殼堆在旁邊,整整齊齊的。
冷宮還能有這些東西,看來這個女人有點關係,日子過得不錯。
江容笙看了好一會兒。這個女人不像是瘋子。她的動作、神態、甚至剝花生的方式,都跟正常人沒有區別。她看書的時候會皺眉,看到精彩的地方會微微點頭,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又拿起一顆花生。
她看起來跟冷宮外面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有區別。
可她是冷宮裡的人。她為什麼在這裡?
第二間屋裡住著一個癱子。
江容笙從窗縫裡看進去,屋裡很暗,只有床頭點著一盞小燈。
一個女人躺在床上,臉朝著屋頂,眼睛半睜著,不知道是醒著還是睡著了。她的頭髮全白了,稀稀拉拉地散在枕頭上,像一攤乾枯的草。
嘴唇乾裂起皮,顴骨高高突起,臉上沒有肉,皮貼在骨頭上,像蒙了一層紙的骷髏。
床邊坐著一個小宮女,正在給她擦手。毛巾浸了熱水,擰乾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很仔細。
擦完了左手擦右手,擦完了手心擦手背。擦完之後,又給她塗了一層油脂,不知道是什麼油,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娘娘,今晚的粥熬得稠稠的,您喝兩口再睡。”宮女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
床上的女人沒有反應。宮女端起碗,用小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邊。她慢慢張開嘴,嚥了。
又一口,又咽了。喝了小半碗,她的頭歪了一下,像是累了。宮女沒有再喂,把碗放在床頭,給她掖了掖被子,吹了燈,在床邊的地鋪上躺下來。
江容笙蹲在窗外,手扶著牆,指甲摳進磚縫裡。這個癱了的女人,和這個細心照顧她的小宮女,在這間暗無天日的屋子裡,過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