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鞋已經很舊了,腳尖處磨出了一個洞,露出裡面的大腳趾。大腳趾上有一道疤,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沒有聲音。他在哭,可他在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在宮裡,哭出聲是會惹人煩的。他已經學會了很多東西,其中一樣就是哭的時候不要讓別人聽見。
江容笙沒有走過去。她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片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葉子。
她想起阿檀蹲在膳房的水槽邊洗菜的樣子,想起阿檀被管事的太監罵了之後,也是蹲在那裡,肩膀一抖一抖的,也是沒有聲音。
她那時候走過去,蹲下來,問了一句:“你還好嗎?”
阿檀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笑了笑,說:“沒事。”那個笑容,她到現在都記得。
小云子哭了一會兒,慢慢不抖了。他站起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轉過身,看著江容笙。
“容笙姐,我以後一定好好幹。不給你丟人。”
江容笙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已經蹲下來繼續劈柴了,斧頭舉起來的時候還是歪歪斜斜的,落下去的時候還是偏了方向,柴沒有劈開,斧刃又嵌進了木樁裡。
他拔出斧頭,重新舉起,再劈一次,又偏了。再劈,再偏。他蹲在那裡,對著那塊怎麼也劈不開的柴,跟自己較勁。
江容笙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夜裡,江容笙坐在燈下回想每個人的話。
謝貞說的:四個死者都跟冷宮有關係。
烏妃說的:他們以為我不記得。我記得。
小云子說的:阿檀姐姐說以後出宮開一個小鋪子,讓我去幫忙。
她把這三句話想了一遍又一遍,試圖在它們之間找到一根線,把這些散落的珠子串起來。可她找不到。珠子太少了,穿珠子的人不夠聰明,線太細了,穿不過去。
團團從床尾爬過來,鑽進她的臂彎裡。它的左後腿還是不太靈便,跳上床的時候費了一點勁,前爪扒住床沿,後腿蹬了兩下才翻上來。
它翻上來的那一刻,身子歪了一下,差點又掉下去,用前爪死死抓住了被單,穩住了。江容笙看著它,心裡忽然有些發酸。這隻貓,傷成那樣,還是每天堅持跳上床,睡在她旁邊。
她摸了摸團團的頭,指腹底下是柔軟的毛和溫熱的皮膚。團團眯著眼睛,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在她懷裡平穩地睡覺。
“當歸,你說,葉雲蘿為什麼要幫我?”
團團沒有回答。它換了一個姿勢,把腦袋搭在她的胳膊上,閉上了眼睛。
“你說,她幫了我,我該不該謝她?”
團團依舊呼嚕呼嚕地響著。
江容笙笑了。她吹了燈,抱著貓,躺下來。窗外月光很好,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光。
她沒有睡著。她睜著眼睛,看著那層銀白色的光。
“在宮裡,沒有人替那些最底下的人說話,他們就永遠在底下待著。”
葉青玄記住了她說的每一個字。不是因為那些字有多漂亮,是因為葉青玄也在想同樣的事。她們是不同的人。
一個是皇后,一個是太醫署的學生。可在那件事上,她們想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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