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美人,奴婢多嘴了。奴婢在膳房當差,每天給各宮送菜,見的人多,聽的事也多。奴婢只是覺得,有些事,您應該知道。”
江秋月沉默了一會兒。她看著小月那張不起眼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是謙卑的、恭敬的、小心翼翼的。可江秋月在宮裡待了這些日子,學會了一件事。越是看起來無害的人,越要小心。可同時她也知道有時候,你需要用看起來無害的人。因為她們無害,所以她們有用。
“你叫小月。”
“是。”
“以後有什麼事,來告訴我。我不讓你白跑。”江秋月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放在石桌上,推過去。
小月看著那塊碎銀子,沒有立刻拿。她低著頭,臉上的表情在陰影裡看不清。
“江美人,奴婢不是圖這個......”
“我知道。”江秋月的聲音淡淡的,“拿著吧。宮裡沒有白跑的事。”
小月這才伸手拿起碎銀子,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她磕了一個頭,站起來,拿著掃帚,退了幾步,轉身走了。
走出一段距離,她才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碎銀子。銀子不大,可在月光下泛著白亮亮的光。她把銀子塞進袖子裡,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放平了。
小月沿著宮道往回走。
這條路她走了很多次了,閉著眼睛都能走。她知道哪裡有個坑,哪裡有個坎,哪裡要拐彎,哪裡要直走。
夜風從背後吹來,吹得她的衣角獵獵作響。她拉緊了衣裳,加快腳步。出了冷宮之後,她最怕的就是夜裡走路。
在冷宮的時候,夜裡總有人哭,哭得很小聲,可你聽得見。你聽見了,就睡不著。你睡不著,就會想事情。你想事情,就會想那些不該想的事。
她不想了。那些事跟她沒有關係。她只管送訊息,拿銀子,活下去。江容笙過得再好,跟她沒有關係。
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想著想著,心裡的那根刺就扎得更深了一些,像有人拿錐子在她心口上一下一下地鑿。
她憑什麼?她憑什麼?大家都是宮女。她憑什麼住暖屋子,吃熱飯,跟那些貴人說上話?她憑什麼調一個小太監,連皇后都要親自批條子?
她什麼都不用做,就有人替她鋪好了路。她小月在冷宮待了三年,花了多少銀子,求了多少人,才從那個鬼地方爬出來。她憑什麼那麼順?
小月攥著袖口裡的碎銀子,指節發白。銀子是涼的,可她的手掌是熱的,涼和熱貼在一起,慢慢變得溫吞了。
謝貞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事寫下來。
她寫字的速度很快,筆尖在紙上游走,發出沙沙的聲音。她寫字的姿勢跟別人不一樣,別人寫字是坐著,她是站著,彎著腰寫東西。
她說坐著寫東西腰疼。江容笙不知道她是在哪裡養成的這個習慣,也許是在刑部熬夜查卷宗的時候,也許是在外面辦案沒有桌子的時候。不管怎樣,她寫出來的字很好看,瘦硬的,利落的,像刀刻的。
她寫完了,放下筆,把紙拿起來,對著燈看了看。
“小月。膳房宮女。每晚子時過後前往御花園後門,在槐樹下停留,疑似放置不明物質。無氣味,幹後呈白色痕跡。與四名死者有無關聯?待查。”
她把紙摺好,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裡,信封上寫著“冷宮案”三個字。她已經寫了很多張這樣的紙了,每一張紙上都記著一些零碎的線索,像一堆碎瓷片,散了一地。
她把信封鎖進桌子的抽屜裡,鑰匙掛在腰間。這把鑰匙從不離身,她睡覺的時候掛在腰間,洗澡的時候放在手能夠到的地方。這封信裡的東西,不能讓別人看見。不是怕偷,是怕看了之後,有人會睡不著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