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宏的笑容裡帶著奇怪的感覺，馮鴛有點發毛。
她鬆開了他，雙手撐在他的胸膛上，盯著他疑惑地問道：“阿幹，你笑什麼呢？”
拓跋宏摸著她的頭髮，冷笑自嘲道：“我在笑，這個皇宮，這無形的手，把我們都變了樣，緊緊綁在一起了。”
他卸下平和清冷的外殼，露出的卻是冰冷譏誚又隱隱瘋狂的一面，就像是一個顏色豔麗的果子剝去了香甜的果肉，露出了苦澀有毒的種子。
這個地方壓抑冰冷，被控制在理智專制的掌權者手中。大母要囚禁他就囚禁他，要鴛娘陪誰玩，她就得去陪誰。要馮沛嫁給他，馮沛就得嫁。
他們像是兩棵樹苗，從小就被移栽在一起，沒有分開的空間。因為貼得太緊了，他彎曲的部分正和她彎曲的部分契合。他要抓住馮鴛，馮鴛其實也在抓住他。
馮鴛聽不懂，但是心頭卻無端地發起冷來。她靠在拓跋宏的懷裡，低落地說：“這宮裡不好，我不想呆了。”
太和殿太壓抑了，她不太喜歡呆在那裡。姑母對她很好，可是她總是感覺她很冷，她對她的喜歡好像總是輕飄飄的、帶著打量審視。
每次進宮只有天文殿是她的樂土。她在這裡隨心所欲，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可是如果阿幹納妃，那天文殿也會變了感覺。
她不僅要皇后的尊位，她還要快活自在地活著。所以馮鴛聽到拓跋宏要納妃，便不高興。天文殿是她的地盤。
她以前盼著當皇后，可現在要當皇后了，她竟覺得沒那麼想了。馮鴛說不上來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她太怕姑母了。
那讓別人嫁進宮來怎麼樣呢？她不做皇后了，可以繼續做縣主，做姑母的侄女，做父母的掌上明珠，也許會更高興。
她不要天文殿這塊地盤，沒準兒就有更廣闊的地方。
拓跋宏的目光像是月光下靜靜的河水，裡面彷彿有什麼怪物下一刻就要爬上岸來，輕聲說：
“太晚了，鴛娘——現在才後悔，太晚了。我們倆一直在一起好麼，不需要別人。”
是棋子之間的互相取暖，是從小陪伴糾纏的依依難分。他們之間不需要別人。
馮鴛不明白哪裡晚了，任性地說：“我要去和姑母說。我不做皇后了！”
他將她帶下來，輕輕吻了她的唇，一觸即分，心跳卻快了起來，勸道：
“鴛娘，你做皇后吧。嫁誰不是嫁，嫁給我不是更好嗎？我們自小認識，天文殿你也熟悉。你想做什麼，我都不會攔你。”
馮鴛摸了摸嘴，回憶起方才軟軟的觸感，轉著眼睛盤算起來。
嫁給阿幹，阿幹長得很好看，此乃一勝。阿幹對她確實很好，他們知根知底，在這裡很自在，此乃二勝。阿幹說以後沒有別人，她還得觀望觀望，此乃兩個半勝。嫁給阿幹，她會是皇后，除了姑母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此乃三勝了。
“那我當上皇后還能經常回家的話，我就繼續考慮考慮——你要幫我去和姑母說。”
“可以。”
拓跋宏將她扶起來，不打攪她思考。打開了《女誡》，用毛筆沾了墨，慢慢寫了起來。
他精通書法，學過楷草。模仿她的字跡竟然分毫不差。
馮鴛不用抄了，高興地彎起了眼睛，甜甜地說他的好話。“阿幹真好，長得好看就算了，字寫得也這麼好看。”
拓跋宏又恢復了平和的模樣，含笑提醒道：“這是仿你的字。”
“哎呀，我的字也很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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