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喝下了這一碗酪漿,拓跋宏不動聲色地揚了揚眉,微微笑道:“秘書丞,可還喝得慣嗎?”
王肅低頭道:“謝謝陛下娘娘賞,南邊的茗汁,在酪面前不過是奴婢的資格而已。”
馮鴛聽了也看向了王肅,渾然不覺這話中的深意,笑吟吟地說:“秘書丞若是覺得好喝,我便讓人送你一桶,拿回去慢慢受用。”
雖然他們馮家是漢人,但在平城住了數十年,飲食習慣也和鮮卑人無異,平時也多飲用酪漿。
拓跋宏親手為馮鴛端了一盞酪漿,摸了摸溫度,覺得適宜才推到她的手邊,溫聲笑道:“可能今日的好喝一些,鴛娘你也嚐嚐。”
馮鴛低頭快樂地喝了起來。
拓跋宏這才問王肅道:“秘書丞在齊朝呆得好好的,簪纓世家,赫赫有名,怎麼忽然要到大魏來?”
王肅立即坐正身子,目光沉痛不已,卻有一團黑火在燃燒,肅容道:“陛下,臣正是為家族報仇而來。”
原來他的父親王奐因擅殺屬官被齊帝蕭賾以謀反罪誅殺,兄弟與全家幾乎被滅門,血流成河,雞犬不留。只有他一人僥倖逃了出來。
如今他千里迢迢來到大魏,正是要投靠魏帝,為父報仇。
說著說著王肅便擦了擦乾涸的眼睛,心中的悲切漫到了喉嚨。
拓跋宏聽了長嘆一聲,面容清冷悲憫,微微閉眼,也不禁落下點點清淚,同情又不忍地說:“一門忠良竟落得如此境地。齊帝無道,盡失人心,難怪國勢漸頹。”
王肅看一國之君竟因為自己的家事而流淚,不免也有些動容,連忙起身跪到地上,“臣願以伍子胥自比,請戰伐齊!承蒙陛下不棄,願輔佐陛下統一天下!”
馮鴛這會兒抬頭才發現拓跋宏竟然哭了,頓時大為吃驚,急忙問道:“阿幹,你怎麼了?”
拓跋宏握住了馮鴛的手,看到她情真意切的小臉,不由一頓,無奈地想,他是不是沒教過鴛娘“禮賢下士”?
不過這會兒他不好說什麼,只是藉著寬大的袍袖安撫地摩挲她的手背,“聽到秘書丞和琅琊王氏遭此大難,我心慼慼,這才有感而嘆。”
馮鴛被摸了手,她還不至於和丈夫連這點默契都沒有,哦了一聲,擠擠眼睛,試圖擠出一點淚。
她生來自私高傲,只關注自己家的事,聽到王肅悲慘的身世,根本哭不出來,只好拿出絹帕,裝模作樣地擦了擦眼角。
拓跋宏這才起身,將王肅扶了起來,放緩語氣,安撫地說:“王卿,你且安心留在大魏。你們的冤屈,朕會替你們伸張。”
王肅連忙又稽首謝恩,和拓跋宏說起齊朝的局勢、治理動亂的辦法,還有一路上的所見所聞。
蕭賾新喪,從小培養的太子也先他而亡,繼位的是太子蕭長懋的長子蕭昭業。此人沉迷玩樂、昏庸無道,根本沒有長才,不過是被人推上皇位。何況蕭長懋還有諸多兄弟,個個虎視眈眈。大齊將亂,正是大魏趁治喪之際進攻的好機會。
他這樣急切,自然是為了報仇。但這番話未必沒有道理。
不過現在大魏在忙著遷都之事,還騰不出手來南伐。拓跋宏並沒有隱瞞許諾,而是開誠佈公與王肅說了他的想法,勸他留下來輔佐他。
王肅見他這般沉得住氣,又很有誠意,斷定拓跋宏是一個仁愛而想要有作為的皇帝,這會兒才收起了急切的報仇之心,一口答應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