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被停了職的內閣首輔，此刻端端正正坐在一張圓凳上，背脊挺得筆直，花白鬍須在燭光裡泛著銀灰色的光。
旁邊站著何朗，雙手攏在袖中，姿態恭謹而安靜，像是在這裡已經等了很久，又像是一直都在。
八卦高臺上，丁景辭還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盤膝而坐，雙目微合，道袍大袖鋪展在身側，燭火在他臉上明滅不定地跳著。
似乎這塵世間的俗務根本驚擾不了他打坐修仙的清修。
何朗最先看見丁墨軒，臉上皺紋被笑容擠得堆了起來：“明月親王殿下來了。”
聞言，周斯雙手撐著膝蓋要起身行禮，慢吞吞的動作帶著老人特有的遲緩。
丁墨軒快走了兩步，抬手往下虛按了一下，示意他不必動。
然後，徑直走到八卦高臺前，撩袍跪倒，發出一道輕脆的悶響。
“兒臣參見父皇。”
丁景辭睜開眼，居高臨下打量著跪在臺前的丁墨軒，嘴角湧起一股意味深長的笑意，如同端詳一件剛從窯裡燒出來的瓷器，滿意得毫不掩飾。
“我們的少年英雄來了，何朗，賜座。”
“是，陛下。”
何朗應了一聲，迅速從旁邊又搬過一張圓凳，放在周斯對面。
丁墨軒抬頭剛要推辭：“父皇，兒臣還是......”
“你當坐。”
丁景辭伸手朝他一點，道：“人家沒功勞的變著法搶功勞，你這有功勞的倒好，在野外寒風裡吹了整整一個晚上，不許這麼苛刻自己。”
丁墨軒把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氣，在何朗搬來的圓凳上緩緩坐下。
燭光落在他肩頭，把他鎧甲上還沒擦淨的血漬照得隱隱發暗。
周斯側過身來微微點頭，道：“明月親王勞苦功高，不愧是我大元當之無愧的少年英雄。”
丁墨軒衝周斯點點頭，禮節周正，不多一分親近，也不少一分客氣。
然後，他轉向八卦高臺上的丁景辭，道：“父皇深夜召兒臣入宮，莫非有差事要交代？”
丁景辭愣了一下，拿手指虛虛點了點臺下的丁墨軒，揶揄道：“何朗，你聽聽，老四真是個拼命四郎。”
“別人見了朕，恨不得把腦袋縮排領口裡，生怕朕給他們派差事得罪了人，耽誤了收買人心。”
“老四倒好，進門就問有沒有任務，好像閒一天就渾身癢癢。”
收買人心，這四個字從丁景辭嘴裡吐出來時，跟往平靜的湖面上丟了四顆石子沒差別，一圈圈漣漪同時盪開。
丁墨軒眉頭一挑。
周斯則捻著鬍鬚，嘴角湧現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道：“陛下對方才的提議感覺怎樣？”
丁景辭沒有回答，目光還是落在丁墨軒身上，道：“老四文韜武略，豪氣沖天，相貌也是面如冠玉，英氣勃發，要說在我大元皇朝，能配得上老四的姑娘還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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