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潤州城外,專營茶葉,與舊太子餘黨書信往來頻繁。他在試圖把被清洗的老臣重新串起來。”
蘇瑾珩轉身走回案前,提起筆在硯臺裡重重劃了一圈,墨汁濃黑,沙沙的摩擦聲。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汁凝著拉出一道細線,落在羊皮輿圖的空白處。
“讓人盯住他的一舉一動。每一個信鴿、每一封密信、每一個他見過的人。”
她抬眼看著硯塵。
“這個人,”她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砸在實處,“是留給我清算的第一刀。”
硯塵垂眼,下巴極輕地沉了一下。
“屬下這就去辦。”
他轉身迅速沉入暗處。
蘇瑾珩仍站在案前,提筆蘸飽墨,在輿圖東南角——潤州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墨跡濃黑,邊緣洇出一圈更深的顏色。然後她從案下摸出一隻小小的硃砂盒,掀開盒蓋,露出裡頭暗紅的粉末,腥甜氣混著沉水香的尾調,在空氣裡沉著。
筆尖點硃砂,在那個墨圈中央,重重按下一個點。
暗紅的一點,顏色發沉,凝在羊皮上。蹭過指腹會沾上一點硃砂的腥甜——那是她專門為前世仇人留的顏色。
三更。東宮書房。
蘇瑾珩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捲朝堂勢力圖。羊皮輿圖上,京畿、北境、江南,各處標記密密麻麻。新添的暗紅點在東南角,獨自沉著。
她看了一會兒,指尖沿著輿圖上的細線滑過去,從江南滑到京畿,停在東宮的位置。指腹蹭過羊皮表面,留下一道淺痕。然後合上輿圖——羊皮相擊,悶的一聲。
硯塵從暗處走出來,單膝跪地。
“不急。”蘇瑾珩開口,聲音不高,“等他自己浮出水面。”
她起身走到炭爐旁。提起水壺往盞裡注水,水流拉成一道直線,熱氣騰起來,模糊了兩人之間的空氣。
窗外,風捲著雪沫子撞在窗紙上,細密的噼啪聲。夜色沉得發稠。
一隻灰鴿從江南方向飛來,翅膀切割著寒風,發出沉悶的撲稜聲。越過城牆,掠過屋脊,在青鸞閣後院的海棠枝上落腳。枝頭積雪被震落,簌簌掉進草叢,極輕的碎響。
鴿子右爪綁著一隻竹筒,小指粗細,筒身用蠟封過,邊緣光滑。
暗處伸出一隻手,指尖蹭過竹筒表面,剝開蠟封,抽出裡頭捲成細條的桑皮紙。紙上密密麻麻的小楷——謝崇近十日見過的每一個人、送出的每一批茶葉、三封密信的摘要。
暗線圖上,江南的脈絡正被一寸一寸復刻。暗紅墨點旁又多了三條細線,穿過潤州、金陵,指向京城深處三處宅院。其中一條線的末端,墨跡尚未乾透,泛著溼亮的光。
次日清晨,宮裡傳來訊息。太醫院的周院正只說“陛下偶感風寒,今日免朝”。蘇瑾珩擱下筆,看著窗外那株海棠。枝條已落盡了葉子,在晨光裡劃出幾道鋒利的線。
“讓高祿盯緊太醫院。每日的藥方,一份都不能漏。”
硯塵在陰影裡應聲:“是。”
風停了。鴿子縮了縮脖子,咕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