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蘇瑾珩的賬本更新
坤寧宮。
蘇瑾珩坐在案前,身上還穿著白日冊封時的翟衣,深青色底子上繡著五色翟鳥,金線在暗處泛著一層暗沉的光。鳳冠已卸,十二樹花釵擱在案角的朱漆托盤上,珍珠串垂在盤邊,隨著殿門漏進來的風輕輕晃動,在漆面投下細碎的影子。
前朝的方向傳來宴樂。編鐘的悶響隔著重重宮牆傳過來,偶爾夾雜著群臣的笑語,聲音渾濁,像隔了一層水。蕭徹在紫宸殿宴請百官,慶賀新朝開篇。
蘇瑾珩沒動。她面前攤著那隻黑漆匣子,匣中是一疊桑皮紙。
她取出最底下那張。這是她的勢力圖,三年前開始落筆,每一筆都嵌進紙纖維裡。
她提起筆。
紙頁最上方,她先劃掉一行舊字:“朝中,三成”。然後重新落筆:“朝中,四成。”
筆尖下移。“軍中,二成”被劃掉,改成“軍中,三成。”
“後宮,六成”改成“後宮,八成。”
“江南,四成”改成“江南,五成。”
她擱下筆,盯著那四行新字。總量已過半邊天。
蘇瑾珩的指尖搭在紙面上,緩緩摩挲。她沒有笑。嘴角抿著,唇色淡,沒有表情。過了半邊天,就得做好暴露的準備。蕭徹不是傻子,登基之後,他的眼睛會從政敵身上移開,轉向身邊最近的人。
她起身,走到銅盆前淨手。她搓洗指腹,那裡沾著墨漬,搓了三下,水色發灰。
暗門滑開,縫隙裡漏進一絲冷風。硯塵從暗處走了出來。
蘇瑾珩沒回頭。她擦乾手,走回案前,從暗格中取出另一隻桑皮紙卷。紙卷展開,上面是另一份名單,墨跡更小,更密。每一個名字後面跟著一個時辰,一個地點,一個動作。
“從明日開始,”她開口,聲音發乾,“青鸞閣的人撤一半。不是消失,是轉明為暗。讓高祿看見他們在西長街喝茶,讓他以為那隻眼睛閉上了。”
硯塵垂眼,下巴極輕地沉了一下。
“北境那條線,”蘇瑾珩的指尖在紙頁上劃過,停在一個名字上方,“讓劉錚的人換腰牌。北衙禁軍的制式太顯眼,換成京畿大營的舊款。沈北渡十日後抵京,他入城前,城門防務必須是我們的人。”
“娘娘,”硯塵開口,聲音從肺腑裡擠出來,“劉錚問,若陛下親查北衙——”
“他不會親查。”蘇瑾珩轉身,將勢力圖折成四折,塞進匣中。“至少這個月不會。他的眼睛在江南織造和漕運上,賀蘭珝會引著他往那邊看。”
她將木匣推入暗格。木板滑回,與牆面融為一體。
“還有,”她走到窗邊,手按在窗欞上,“趙嬤嬤侄子那邊,讓他把賬冊燒掉一半。不是全燒,全燒反而引人疑心。燒掉暗樁往來的那部分,留下正經生意的流水。戶部若查,只能查到蘇家會做生意,查不到別的。”
硯塵應聲,起身,沉入暗處。
蘇瑾珩仍站在窗前。她推開窗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帶著前朝宴樂的餘韻,混著酒氣與龍涎香,發膩。遠處紫宸殿的燈火通明,琉璃瓦的脊背被火把照得泛著一層油亮的光。她聽著那些模糊的笑語,數了七下。
然後合上窗。窗縫咬合,發出一聲鈍響。
她回到案前,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桑皮紙上寫字。這一次寫的是給趙嬤嬤的口信。墨跡更小,更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