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瑞雪
明月把粉筆頭擱在臺面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最喜歡的花。”
窗外有風灌進來,吹動了貨架上積攢的灰塵,在午後的陽光裡揚起細細的金色光點。那些塵埃浮在半空中慢悠悠地轉著,像一齣戲唱到散場,臺底下的人走空了,幕布還垂著,被風輕輕掀動了一角。
明月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那些浮塵落定。
她想起五歲那年,城南那間破敗的小院。院牆角落裡也有一叢玉蘭,春天的時候開白花,母親摘一朵別在她頭髮上,說“明月好看”。
那叢玉蘭不知道還在不在。
她垂下眼,拿起櫃檯上的粉筆頭,又把“玉蘭”兩個字描了一遍。筆劃穩穩當當的,一筆是一筆。
二人從林棠裁縫鋪出來時,北城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幾片,像是天空試了試水溫,落在青石板上便化成溼漉漉的一個小點。景春和仰頭看了一眼,把嘴裡那根沒點的菸捲別到耳後,伸手往自己肩頭撣了撣。
“走吧,送你回去。”
明月站在鋪門口的臺階上沒動。她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融了,留下一小汪涼意。
景春和回頭看她。她穿著那件素色旗袍,外頭罩了件薄呢外套,站在灰撲撲的鋪門前,像一幅還沒幹透的畫。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頰邊,她抬手別到耳後,動作很輕。
“北城的雪,”她說,“我已經許久未見了......”
“北城的雪是刀子,不比江南溫暖。”景春和笑了笑,“走吧,刀子要下大了。”
雪果真下大了。
從稀疏的碎屑變成密密的絮,天地之間像是被人扯開了一床舊棉絮,灰白灰白的,把遠處的屋脊和近處的街面都罩在同一層朦朧裡。街上的行人紛紛加快了腳步,有人撐起油紙傘,有人拿手擋著頭頂,只有牆角一個賣烤紅薯的老漢還蹲在那裡,爐子裡的炭火被雪砸得嘶嘶響。
明月和景春和並肩走著,隔著半臂的距離。雪落在她肩頭上,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那一點白便化了。
“今天的事,”她開口,聲音被雪吸去了大半,只剩下低低的餘音,“謝謝你。”
景春和偏過頭看她,“哪件?”
“地契的事。程媽的事。”明月頓了頓,“還有......你跟他們說我的事。”
景春和沒接話。他把耳後那根菸卷拿下來叼在嘴裡,咬了一下菸嘴,又拿下來。這個動作重複了兩遍,他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擺弄自己的手。
雪落在他的黑髮上,落在他深灰色的長衫肩上。他今天穿得素淨,袖口挽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腕上繫著一根細細的紅繩,被雪水洇深了顏色。
“我什麼都沒說。”他終於開口,“就是跟晏平喝了回茶。”
明月側頭看他。
景春和笑了一下,那笑裡有一點倦意,像是熬夜的人被逼到天亮時那種笑。“我說你背後有人。我說你這個人,值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