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第一個自願者
診室裡安靜得能聽到日光燈管的電流聲。
庚辰看著周明遠捲起袖子露出的那個小凸起。比米粒還小,像一顆綠豆埋在皮膚下面。疤痕已經很淡了,幾乎和周圍的膚色融為一體,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手術刀切過的痕跡。十年前,傅明遠親手劃開這道口子,把一顆0.3版本的植體放了進去。那時候周明遠還是他的學生,最聰明、最聽話、最相信“人體與AI結合”能改變世界的那一個。
“你從來沒說過。”庚辰靠在椅背上,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沒人問過。”周明遠把袖子放下來,手指在那個凸起的位置按了一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鬆開了,“疼了十年了。最近越來越頻繁。”
“什麼感覺?”
“鈍痛。像有人用手指甲在骨頭上面慢慢刮。不幹活的時候不明顯,一干活就開始了。晚上更重。”
沈千塵站在門口,抱著胳膊看著他,沒有進來。她的眼神很複雜,庚辰讀不太懂。可能是同情,也可能是憤怒,或者兩者都有。
“你為什麼不早取出來?”庚辰問。
“取不出來。”周明遠的聲音很低,“0.3版本的設計和你們的不一樣。你們的植體放在皮下脂肪層和肌肉筋膜之間,切開就能夾出來。我的那一個,在肌肉層裡面,貼著橈神經。傅明遠當年為了追求訊號靈敏度,把植體埋得更深。他說這樣能採集到更精準的肌電訊號。”他抬起頭,看著庚辰,“取不出來。沒有外科醫生敢動。動了我這隻手就廢了。”
“那你來找我幹什麼?”
“因為你取過九顆了。你比任何外科醫生都有經驗。”
庚辰沉默了片刻。他說得對。十天內取九顆植體,位置、深度、角度,他已經爛熟於心。但0.3版本不一樣,更深,更危險,貼著神經。他沒有做過,傅明遠沒有教過他。
“我不能保證。沒有做過。”
“我知道。”
“可能失敗。可能傷到神經。你的手可能——”
“我知道。”周明遠打斷了他,“我都知道。但這隻手已經疼了十年了。再疼下去,和廢了有什麼區別?”
診室裡又安靜了。庚辰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急診大廳,人來人往,掛號視窗排著長隊,輸液區的燈亮著,一個護士推著治療車匆匆走過。沒有人知道這間診室裡坐著的人,是那些植體的製造者之一;也沒有人知道他左臂裡也有一顆,疼了十年。
“傅明遠在哪裡?”庚辰轉過身。
“不知道。他走後,我們再也沒有聯絡過。”
“他給你留了地址?電話?任何能找到他的方式?”
“沒有。他不信任任何人。”
庚辰走回來,在周明遠對面坐下。“你來找我,不只是為了取植體吧?”
周明遠看著他,看了一會兒。“那天在醫務處,坐在我辦公室裡的那個‘衛健委張處長’,你知道他是誰?”
“你告訴我。”
“他姓陸。陸沉舟的叔叔。”
庚辰的手指猛地收緊了。陸沉舟的叔叔。陸沉舟說他父親昏迷不醒,植體導致腦電波異常,他想用庚辰的植體資料做意識上傳。他的叔叔在醫務處冒充衛健委的人,和周明遠配合演戲,問庚辰那些話——“你是怎麼做到的?”“你今天的表現,很聰明。但還不夠聰明。”
“陸沉舟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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