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算計
雲水的手撐在書案上,姿勢像是一道密不透風的圍牆,將蘇溫梔整個人都鎖在了他的陰影裡。
他視線凝視著在蘇溫梔剛寫下的那幾行符號上,清冷的呼吸偶爾掃過她的耳根。
這十年來,他教自己寫字,算術,識別藥材,姿勢都是這般無二,但此刻,同樣的動作和呼吸,卻讓她如芒在背,
“你說......這道演算法,漏了?”雲水的嗓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卻透著股子讓人骨頭髮涼的審視。
蘇溫梔死死攥著那支紫毫筆,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內襟裡那張畫貼著心口,紙角一下下戳著,提醒著她剛才窺見的荒誕真相。
她強迫自己平復那股子幾乎要嘔出來的噁心感,迎上雲水的目光,眼底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醫者的偏執與對師長的敬畏。
“是。按著師父教的法子,提取白藥最後那道工序的變數,應該扣在零點三七這個位子。”蘇溫梔的聲音很輕,卻極穩,筆尖在宣紙上迅速勾畫出幾個跳躍的邏輯點。
她刻意控制著呼吸,將重心壓在左腳掌,防止身體因恐懼而產生微小的晃動。這,也是雲水曾經教她的。
雲水盯著那張紙,眼下數字在腦海中瘋狂運轉。他這種人,對這世間的感情向來是隔岸觀火,唯獨對這些從那個世界帶過來的、近乎真理的邏輯,有著近乎偏執的狂熱。
他伸過手去,迅速奪過了那支筆。就在這一瞬間,蘇溫梔藉著側身禮讓的動作,極快地將藏在內襟裡的那張畫,順著書案側邊的一道暗縫,死命塞進了書架最底下的陰影裡。
“確實......”雲水看著紙上的演算,嘴角竟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溫梔,你果然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讀懂我的人。那些蘇家人把你當成災星棄如敝履,只有我,知道你這顆腦子裡藏著怎樣的光彩。”
他放下了筆,冰冷的手掌撫上蘇溫梔的後腦,動作溫柔得讓人汗毛倒豎,“別妄想離開,溫梔。外面的世界只會把你碾成階下囚,只有這谷里,只有我這兒,才是你的歸宿。”
蘇溫梔垂下眼簾,溫順地任由他撫摸,心底卻在一寸寸變冷。她輕聲開口,帶著一點試探性的依賴:“既然演算法有誤,那接下來的七日煉製,徒兒想在藥廬裡親自守著。白藥事關重大,若是離了眼,怕是會出岔子。”
雲水的手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滿意。在他的邏輯裡,只要蘇溫梔還對藥理痴迷,還願意待在他的實驗室裡,她就依然是那個完美的、可以被塑造的影子。
“好,這七日,你留在內院炮製白藥。”
蘇溫梔走回寢居時,腳步凌亂,全然沒有了章法。
她知道,這七日是她唯一的生機。她必須要在這七天內,為自己謀劃一條出去的路。
推開房門,屋內沒有點燈。蕭容辭的身影藏在屏風後的暗影裡,那一股子淡淡的藥苦味,在此刻竟然成了這谷里唯一的真實。
“畫拿到了?”蕭容辭低聲問,竟是洞悉了她此次出去的目的。
“塞在書架底下了,明日你想辦法弄出來。”蘇溫梔沒回頭,只是走到水盆邊,死命地搓洗著剛才被雲水碰過的後腦和手心,直到一盆水都揮霍一空。
“蕭容辭,你說得對,他不是救我,他是在養一個影子。”蘇溫梔盯著臉盆裡晃動的水影,聲音冷硬,與以前溫柔的那個她判若兩人。
她從懷裡掏出一枚殘損的碎玉,那是剛才在書房路過時,從雲水桌案上的雜物堆裡順手牽羊摸出來的。這枚碎玉和她頸間的那塊拼在一起,嚴絲合縫。
“蘇家為了那點榮華富貴,把我賣給了他。他為了那個影子,把我養了十年。”蘇溫梔轉過頭,月光照在她臉上,那股子逆來順受的溫婉散了個乾淨,“蕭容辭,我能幫你弄到白藥的方子,但我有一個條件。”
蕭容辭從陰影裡走出來,右手下意識地扶了一下屏風邊框,眼神在黑暗中明亮得驚人:“你說。”
“我要在開爐那天,親手毀了這谷里所有的筆記和樣藥。”蘇溫梔一字一頓地說道,“他要的是畫裡的人,我要的是我自己。這十年,我得跟他算個總賬。”
蕭容辭瞧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帶半分平日裡的算計,倒透著股子棋逢對手的痛快:“七天後,蕭九會引開藥廬外的暗衛。我帶你走,離開這千機谷。”
蘇溫梔點了點頭,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唯唯諾諾的少谷主已經死了。在這座吃人的千機谷里,算計的種子,正順著那道畫像,瘋狂地生長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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