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跟蹤
平安鎮，名字寓意很好，實則卻是一處飽經歲月和貧窮折磨的陳舊小鎮。
蘇溫梔邁進鎮子口時，迎面撲來的是一種混雜著陳年泔水、牲畜糞便以及廉價煙火氣的渾濁味道。
這味道極其蠻橫，順著鼻腔直衝腦門，她這個在千機谷藥香裡浸泡了十年的鼻子聞著這種氣味，只覺微微發酸，甚至生出一種強烈的窒息感。
街道兩旁的景象，與她記憶中那個出塵脫俗的藥廬有著雲泥之別。
千機谷里的藥童和弟子，即便步履匆匆，也總是身著纖塵不染的青衫，行走間帶著一種被規矩束縛出的清雅。
而這平安鎮的街頭上，滿目皆是佝僂著背、目光渾濁的過客。
賣燒餅的漢子光著膀子，油膩的圍裙上沾滿了黑乎乎的灰漬，他一邊粗聲大氣地吆喝，一邊用那隻指甲縫裡全是泥的手直接抓起熱騰騰的餅。
路邊的老乞丐縮在牆角，正旁若無人地在亂草般的頭髮裡捉著蝨子，指甲一掐，發出一聲脆響。
這些動作、神態，乃至空氣中流動的粗鄙氣息，都在無聲地叫囂著一件事：這裡是人間，被千機谷中眾人稱為猙獰的現實世間。
“小姐，這兒的人......怎麼都長成這樣。”豆蔻怯生生地拉著蘇溫梔的袖口，一雙眼珠子不安地打量著那些投射過來的、充滿探究與貪婪的目光。
她們兩人即便衣著樸素，可那種自幼養尊處優浸透出的清冷氣質，在這一片灰撲撲的色調裡，就像是烏鴉群中的白絲雀，扎眼到了極點。
“收聲，低頭走路。”蘇溫梔的聲音清冷且有力。她並沒有去看那些黏糊糊的視線，而是微微揚起下巴，將包袱挎得更緊了些。
她們需要在天黑前湊夠南下的盤纏，從千機谷帶走的那些物件裡，有一支紋路隱秘的金簪，那是雲水送她的舊物，也是蘇溫梔此刻唯一能變現的底氣。
名為聚財的當鋪坐落在街道盡頭，高聳的櫃檯足有兩人高，這種壓迫感是刻意設計的，旨在讓每一個走投無路的典當者在踏進門的一瞬間，便從心理上矮了三分。
當鋪夥計坐在高處，透過冰冷的木柵欄，用一種看肥羊般的眼神打量著蘇溫梔。
“當什麼？”夥計撥弄著算盤，頭也不抬，語氣生硬，帶著居高臨下的口氣。
蘇溫梔深吸一口氣，平復著被俯視而產生的厭惡感。她從懷中取出那支金簪，手指輕輕一推，金簪在漆黑的櫃面上滑出一道閃爍的金光。
夥計頓時來了興趣，斜著眼急忙伸手撿起，拿著放大鏡慢條斯理地看了一圈，隨即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成色一般，工藝也是幾年前的老樣式了，上面這顆珍珠還有裂痕。頂天了，十兩銀子，愛當不當。”
蘇溫梔頓時紅溫，那是雲水先生特意送她的禮物，即便她不懂金器，也能看出那金絲掐花的工藝絕非凡品，更何況，那簪子柄部用的是上好的赤金，即便熔了當金塊賣，也不止三十兩。
這種刻意的壓榨，瞬間點燃了她積壓了一路的戾氣。
“十兩？”蘇溫梔猛地抬眼，目光直視那個高高在上的夥計，語速極快，聲音清脆且厲色，“這簪身用的是極品的赤金，質地極軟卻韌，柄部纏繞的藥線不僅是裝飾，那是浸泡過赤精芝和安神散的熟金。
若是以此物磨成金粉入藥，能救心疾。你口中所謂的‘珍珠裂痕’，那是天然的冰裂紋，是由於珠貝生長在寒潭之下的印記。”
她上前一步，手掌重重地拍在櫃檯上，發出“啪”的一聲震響：“你是覺得我不識貨，還是覺得這典當行的規矩大過一切？五十兩，少一個子兒，我便直接去這鎮上的濟世堂變賣，想必那裡的掌櫃更識得這金絲裡裹著的藥香。”
夥計被她這一通連珠炮般的質問砸得有些發懵。他在這櫃檯上見慣了哭天搶地的農婦和唯唯諾諾的破落戶，卻從未見過這樣一個言辭銳利，且對材質出處如數家珍的年輕姑娘。
“嘿......算你識貨。”夥計悻悻地收回了那副輕視的神色，縮回柵欄後小聲嘀咕了幾句，再抬頭時，眼底多了一絲掩不住的精明和忌憚，“四十兩，不能再多了，小店也要賺個辛苦錢。”
“成交。”蘇溫梔沒有廢話，拿了當票和沉甸甸的銀子，轉身便走。
出了當鋪，外頭的日頭已經開始西斜。蘇溫梔拉著豆蔻穿梭在愈發擁擠的集市中，卻不經意間觸碰到了袖口裡新買的藥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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