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舊夢
裡頭的光還是那種昏暗的，從草藥簾子的縫隙裡漏出來，把裡頭照得若隱若現。
那個背影在那片光裡，坐在輪椅上，低著頭，正在用一塊溼布，輕輕地給那個孩子擦汗。
蘇溫梔看著那雙手，那雙手，她太認識了。
她五歲的時候，兄長用這雙手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地教她寫字，說橫要平，豎要直，不能急，要慢慢來。
她那時候不耐煩，把毛筆往硯臺裡一戳，說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兄長就把她那隻不老實的手捉住，壓著她重新寫。
她七歲的時候，兄長用這雙手給她削了一支竹笛，削得不太好，音不準，但他一直堅持說自己刻的準，讓她吹，她吹了兩聲，把竹笛扔了，說不準。
兄長就拾起來，自己拿著吹，吹了兩聲，沉默了片刻，說確實不太準。
然後兩個人都笑了。
那雙手，現在佈滿了疤。
不是普通的傷疤，是試藥留下的，一道一道的，有的是灼的，有的是腐的，有的顏色深，有的顏色淺，疊在一起。
把那雙原本修長的手壓成了另一個樣子，陌生的樣子，卻依舊是她認識的模樣。
她想起那捲醫經殘篇，想起那些越寫越輕、越寫越小的字，想起最後那句“家中尚有幼妹，不知近況，盼安”。
她一直以為那個遊醫是兄長，但不確定，不敢確定。
現在她看見那雙手，她確定了。
那個在鴉羽部臨死前教他們配藥的北地遊醫，那個攥著方子死在枯樹下的人——
不是他。
是另一個人。
他在這裡，活著，坐在輪椅上，低著頭，給一個病重的孩子拭汗。
蘇溫梔站在那裡，邁不進去。
不是腿軟，是看見那雙手之後，有什麼東西在她胸口炸開了，炸開了，碎了，但碎片還在，紮在裡頭，她動一下，就疼一下，所以她不動，就那麼站著。
裡頭那個人沒有回頭。
他大概知道她在，大概聽見了腳步聲，大概從某種氣息裡感覺到了，但他沒有回頭，只是繼續低著頭，把那塊溼布在孩子額頭上壓了壓，然後慢慢地，把它摺好，放到一邊。
然後，開口了。
“阿梔。”
就這兩個字。
聲音很沙，是長期試藥、長期在瘟疫之地呼吸留下來的沙，但那個聲調，那個叫她名字的方式。
那個“梔”字落下來的那個輕，她認識，她太認識了，認識了十餘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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