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演我自己
楚辭盯著桌上那隻與先前一模一樣的暖手爐,銅質細膩,紋路簡潔,靜靜躺在乾淨的桌面上,像一道無聲的試探。心頭那點說不清是悸動還是警惕的滋味剛一泛起,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顧淮行事向來難測,她不敢把這細微的關照當真,只當是對方收攏人心的手段,是身居高位者慣會的懷柔手段。
不多時,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緊繃的心絃上。楚辭立刻斂去所有神色,垂首而立,肩膀微微塌著,眼底藏起所有鋒芒,重新套上那層怯懦溫順的外衣,指尖微微蜷縮,做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樣,彷彿方才那片刻的失神從未出現過。
顧淮推門而入,一身素色常服少了幾分官威,墨色衣料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眉眼清冷,周身依舊籠罩著生人勿近的氣場。他手中抱著一疊卷宗,紙張厚重,邊角整齊,徑直走到桌前,將卷宗輕輕放下,動作利落無聲,卻自帶一股不容置喙的氣場。
“從今日起,你不必再做雜役。” 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聲音低沉,沒有半分波瀾,“你的差事,是整理大理寺卷宗,分類歸檔,按年月排序。”楚辭心口猛地一震,如遭重錘。整理卷宗?那意味著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翻閱大理寺幾乎所有案卷!十五年前母親舊案、麗嬪離奇之死、西域商隊詭異的關聯、曼陀羅花留下的細碎線索,所有她求而不得的真相,全都藏在這些紙頁裡。這對急於尋找真相、步步維艱的她而言,無疑是天賜良機,是撥開迷霧的唯一捷徑。
狂喜在心底翻湧,幾乎要衝破偽裝,衝到臉上。可她面上卻瞬間露出惶恐無措的模樣,肩膀微縮,身子輕輕一顫,聲音細弱發顫,帶著底層宮女特有的怯懦與卑微:“大人,奴婢只是個粗笨宮女,不識字,怕是做不來這等精細活,求大人另派他人吧。”她繼續扮演那個無知膽小、連字都不識的小宮女,低著頭,不敢抬眼,把偽裝進行到底。她賭顧淮沒有真的拆穿她,賭他還在試探,賭她這場戲,還能演下去。顧淮抬眸,目光淡淡落在她臉上,那雙深眸似寒潭,深不見底,似能洞穿一切偽裝。他薄唇微挑,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峭,帶著幾分譏誚:“不識字?”
楚辭心頭一緊,指尖猛地掐進掌心,強裝鎮定地點頭,眼眶微微泛紅,一副快要急哭的模樣:“是,奴婢愚笨,從未讀過書。”“那上次在義莊外,你怎麼看懂工部侍郎密卷內容的?” 顧淮語氣微涼,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字字誅心,“那些字,總不是畫出來的。”楚辭瞬間僵住,渾身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原來他全都知道!
從始至終,她的偽裝、她的小心思、她暗中檢視密卷的事,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她演得小心翼翼,步步為營,以為瞞天過海,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場可笑的獨角戲。慌亂之下,她腦子飛速飛轉,手心微微沁出冷汗,後背瞬間發涼,連忙低下頭,聲音越發虛軟,帶著哭腔慌忙補救:“大人恕罪!奴婢不是故意欺瞞,只是那捲宗上有許多圖樣,奴婢是看圖猜的,並非真的識字。”這話連她自己都覺得牽強,蒼白得無力反駁。
顧淮看著她拙劣的掩飾,眼底掠過一絲不耐,顯然懶得再與她虛與委蛇。他不願再拆穿她的表演,隨手從一旁抽出一本厚重的藍封皮書,封面紋路古樸,燙金大字蒼勁有力,正是《大律》。“啪” 一聲輕響,書本穩穩落在她面前,力道不大,卻震得她心頭一跳。“別在本官面前耍這些沒用的把戲。” 顧淮聲音冷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空氣都彷彿凝固了,“三天之內,把這本書全部背下來。刑名條例、斷案規矩、驗屍禁忌,一條都不能錯。”
楚辭愣住,下意識抬頭,眼底滿是不敢置信:“三天?”這《大律》厚厚一本,條目繁雜,文字晦澀,就算是飽讀詩書的人,三天背完也極為吃力,更何況是她這個 “不識字” 的宮女。這根本是刁難!“背不完。” 顧淮淡淡瞥她,語氣平靜卻狠絕,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扣月錢,罰跪廊下,再加三倍差事。你自己選。”楚辭噎得說不出話。她敢選嗎?
眼前這人明明手握她所有把柄,卻偏偏不戳破,不捉拿,反而用這種方式拿捏她,逼她顯露本事,又逼她繼續演戲。她騎虎難下,只能低下頭,擺出一副苦不堪言卻不敢反抗的模樣,聲音怯怯,帶著哭腔:“奴婢遵命,奴婢盡力去背。”顧淮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審視,有探究,有了然,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沉斂,彷彿將她整個人都看透,卻又刻意留了一層窗戶紙不捅破。“好生整理卷宗,不該動的東西,別碰。” 他丟下一句警告,轉身邁步離開,背影挺拔冷硬,沒有半分留戀。
房門輕輕合上,小屋內終於恢復安靜。楚辭長長鬆了口氣,後背已微微見汗,雙腿微微發軟,幾乎站不穩。與顧淮相處,每一刻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稍不留神,就會粉身碎骨。他明明知道她是鬼手,知道她識字,知道她心懷目的,卻不抓、不審、不揭發,反而給她住處、給她暖爐、給她接觸卷宗的機會,這人的心思,深得讓她心悸。她定了定神,目光落在那本《大律》上。不管顧淮目的何在,這都是她接近真相的機會,是她唯一的出路。她伸手拿起書,指尖拂過略顯粗糙的封面,深吸一口氣,隨手翻開。
書頁剛一散開,一張摺疊整齊的小紙條悄然飄落,輕輕掉在桌面上,無聲無息,卻像一顆石子,砸進她紛亂的心湖。楚辭心中疑惑,立刻彎腰撿起,指尖微顫,快速展開。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凌厲乾淨,筆鋒沉穩,力透紙背,分明是顧淮親筆 ——有人在查你,最近別出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