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女五行缺案》第47章 我是誰?(1)

作者:千窟謠·23天前

第47章 我是誰?

驗屍房那一場突如其來的驚魂變故,像一條冰冷刺骨的鎖鏈,死死纏縛在楚辭心頭,從午後直至深夜,半點不曾鬆解。彼時,她在屍身鎖骨處看見那枚蝴蝶胎記,失控道出自己也擁有同款印記的瞬間,餘光清晰捕捉到顧淮眼底一閃而過的深沉凝滯。他沒有半分意外錯愕,沒有半句追問探究,只以一句冷靜至極的“屍體留檔封存,今夜再審”,不動聲色壓下全場異動。他抬手遣退所有值守衙役,步伐從容地驅散了門外那道久久不散的窺探氣息,將一場險些暴露的危機,悄無聲息按壓下去。

旁人只當是大理寺少卿行事沉穩、處事有度,唯有楚辭心知肚明。他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初見詭異命案,反倒像是......他早已知曉某些隱秘,早有預料這場變故。這份暗藏玄機的鎮定,比那具通體復刻她特徵的無名女屍,更讓她心底發寒。整整一個白日,大理寺人來人往,公務繁忙,一切看似井然有序、一如往常。楚辭依舊維持著怯懦笨拙的雜役模樣,垂著頭、斂著神,任由管事呵斥數落,任由往來衙役輕視怠慢,將滿心的驚濤駭浪、惶恐疑慮盡數深埋心底,不敢流露半分。

可那具女屍的模樣,始終在她腦海中反覆盤旋,揮之不去。那枚紋路分毫不差的蝴蝶胎記、鎖骨邊緣同款的陳年細疤、天生微曲的小指,三處極為私密、絕無雷同的身體特徵,在一具陌生屍體上完美重合。這早已超脫了世間巧合的範疇,是一場針對性極強、精心籌備的詭異佈局。這根本不是用來頂替身份的普通替身。這是復刻出來的,第二個“楚辭”。

她從前總覺得,自己是意外穿越的幸運兒,雖是借軀重生、身世飄零,卻好歹握著主動權,能借著雜役身份蟄伏大理寺,步步追查十五年前的舊案,為含冤而死的楚芸娘洗雪沉冤。可今日之後,她心底所有的篤定與安穩,徹底崩塌碎裂。好不容易熬到夜色沉沉,暮夜合圍。大理寺結束了一日繁忙,侍衛輪崗收尾,庭院燈火次第熄滅,往來人影散盡,連晚風都沉寂下來。再無人留意角落雜役的動靜,楚辭才拖著一身徹骨冰涼與極致疲憊,獨自退回自己狹小簡陋的居所。

單薄的木門合上,落鎖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隔絕了外界所有喧囂與窺探的瞬間,她緊繃了整整一日的神經驟然斷裂,強撐的偽裝徹底潰散。後背緊緊抵著冰冷的門板,她無力地緩緩滑坐落地,指尖不受控制地輕顫。白日里被強行壓制的恐懼、迷茫、慌亂、驚悚,盡數衝破桎梏,席捲四肢百骸。屋內無火無燈,寒意浸透肌理,可她早已麻木,感知不到周遭的寒涼,只覺得心口堵悶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碎的痛感,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必須親自確認。必須親眼看清自己身上的印記,才能說服自己,不是錯覺,不是臆想,不是連日查案心神疲憊產生的幻覺。

憑著這股執拗的念頭,她撐著發軟發麻的雙腿站起身。屋內陳設極簡,一床一桌,桌案正中立著一面老舊的青銅古鏡,鏡面常年蒙著薄灰,紋路斑駁模糊,卻足以清晰照出人的肌理輪廓、細微印記。楚辭指尖顫抖不止,抬手緩緩褪去外層衣衫。微涼的夜風穿過窗縫,拂過細膩的肌膚,帶著刺骨涼意。她垂眸低頭,視線精準落向自己鎖骨下方的位置。屋內殘燭搖曳,昏黃細碎的光影落在肌膚上,那枚淡粉色的蝴蝶胎記靜靜臥在鎖骨之間,蝶翼舒展自然,紋路細碎捲曲,邊角的弧度、羽翼的分叉走勢,乃至胎記邊緣一圈極淡的粉暈,都與白日那具無名女屍身上的印記分毫不差。

她抬手,指尖輕輕撫過那片肌膚,溫熱、鮮活、真實,是獨屬於這具身體的溫度,是與生俱來、相伴多年的印記。她緊接著側身、抬指,逐一核對。鎖骨邊緣那道幼時磕碰留下的淺淡細疤,清晰依舊;左手小指天生輕微彎曲的弧度,與那具屍體別無二致。盡數重合,毫無偏差。

楚辭呼吸驟然滯澀,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濃烈的窒息感席捲全身,讓她渾身僵硬,手腳冰涼。若說單單胎記相似,尚可歸於荒誕巧合,可三處極為私密、獨一無二的身體特徵完美復刻,足以證明,這世間根本沒有巧合。那具城郊女屍,是有人耗費心力,精準對照她這具身體的所有隱秘特徵,刻意尋來、甚至刻意培育的復刻軀體。對方熟知她的一切,瞭解她的所有私密,佈下這場無聲死局,目的便是悄無聲息替換她、抹殺她,讓真正的“楚辭”徹底從世間消失。無數細碎且驚悚的疑問,在此刻瘋狂破土、層層堆疊,纏得她思緒紊亂、頭腦發脹。過往所有被她忽略的疑點、僥倖放過的破綻,此刻盡數串聯,拼成一張巨大的迷霧羅網,將她牢牢困在其中。

她一直篤定,自己是異世靈魂意外墜落,恰逢其會佔據了這具瀕死軀體,頂替了命運坎坷、短命懦弱的原身。她以為原身只是楚家一個不受重視、無人問津的透明廢女,一生平庸怯懦,病逝而亡,純屬尋常悲劇。可如今看來,從始至終,一切都不是意外。這具身體的原主人,到底是什麼身份?一個在楚家備受冷落、體弱多病、看似毫無價值的庶女,為何會擁有這般極具辨識度、極易被人鎖定追蹤的特殊體態特徵?這般獨特的身體印記,絕非尋常寒門庶女會被刻意標記的存在。原身當年的死因,究竟是什麼?

她初來此地之時,原身已然身死涼透,楚家對外統一口徑,只說是久病纏身、藥石無醫、意外殞命。可如今細細覆盤,處處皆是破綻。原身常年深居楚家後院,與世無爭,無病無災的年歲居多,何來驟然暴斃的道理?會不會與今日這具復刻替身一樣,是被人精準鎖定、刻意封口、悄然抹殺?而她跨越時空的穿越重生,到底是機緣巧合的幸運,還是有人籌謀多年的刻意安排?這個念頭一旦紮根心底,便瘋狂蔓延生長,寒意順著血脈蔓延至五臟六腑,帶來深入骨髓的驚悚。

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湧出所有塵封的碎片記憶,過往的細碎疑點逐一浮現,清晰無比。她想起原身的母親楚芸娘,十五年前名動一時的才女,品性溫婉、清白立身,卻莫名捲入驚天舊案,一夜之間罪名纏身、家族傾覆,所有涉案卷宗盡數被人為銷燬,所有知情線索被徹底掐斷,真相被深埋朝堂塵埃,十五年間無人敢查、無人敢提、無人敢深究。她想起楚家滿門遭難、親友盡數牽連流放,唯獨年幼孱弱的原身得以苟活,被棄於楚家舊院,無人過問、無人照拂。從前她只當是亂世殘生、僥倖存活,如今想來,這根本不是僥倖,是幕後之人刻意留下的一枚棋子,刻意放養、暗中監控,靜待多年之後的今日,派上用場。她想起自己入大理寺後的步步驚險,數次身陷絕境、危機纏身,每一次看似機緣巧合的化險為夷,如今串聯覆盤,都太過規整、太過湊巧。兇險來得恰到好處,轉機出現得精準無誤,像是有人在暗處操盤佈局,牽著她的人生,一步步走到今日,走到這場替身殺局的中心。

今日這具完美復刻的女屍,便是幕後之人攤開的第一張明牌。對方不僅清楚十五年前舊案的所有隱秘,熟知楚芸孃的過往,更掌控著她這具身體的一切私密,甚至能隨意復刻她的軀體,佈下天羅地網,意圖悄無聲息替換她的存在,抹去她的痕跡。環環相扣,層層巢狀,年年鋪墊,步步為營。十五年舊案、楚芸娘含冤而死、原身蹊蹺早逝、她的離奇穿越、今日的替身死局,所有事件串聯成一條完整的鎖鏈,牢牢鎖住她的命運。若只是巧合,世間絕無如此層層遞進、嚴絲合縫的巧合。可若是人為佈局,幕後操盤之人究竟是誰?是權傾朝野、涉嫌舊案的魏忠?是當年參與構陷楚芸孃的殘餘勢力?還是藏在更深暗處、連魏忠都只是其棋子的頂級勢力?

他們費盡心思佈局多年,到底想要什麼?是想要她這具獨一無二的軀體,想要原身潛藏的隱秘身份,還是想要利用她這枚重生的棋子,徹底了結十五年前的舊案,完成一場籌劃十餘年的驚天陰謀?無數疑問盤旋腦海,層層疊疊,卻無半點答案,只剩下無邊迷霧與徹骨寒意,將她徹底包裹。楚辭越想越亂,思緒徹底糾纏打結,如同墜入無邊迷宮,四處皆是死路,找不到半分出口。尖銳的鈍痛從太陽穴驟然炸開,密密麻麻蔓延至整個頭顱,脹痛、眩暈、酸澀交織在一起,疼得她蹙眉彎腰,渾身發軟、站立不穩。

她抬手用力按住額頭,指尖收緊,試圖強行壓制紊亂的思緒與刺骨的頭痛,可越是剋制,腦海中的畫面越是瘋狂重疊、衝擊心神。楚芸娘含冤落淚的模樣、被焚燒銷燬的卷宗殘頁、原身怯懦驚恐的眉眼、替身屍體上詭異的胎記、驗屍房殘留的蠱毒氣息、門外鬼祟窺探的暗影。無數畫面交織衝撞,幾乎要撐裂她的腦海。這一刻,她徹底動搖了所有立身之本。她到底是誰?是跨越時空、意外重生的異世孤魂?是頂替他人人生、僥倖苟活的楚家廢女?還是從重生那日起,就落入別人棋盤、被人操控命運、任由擺佈的一枚棋子?

小屋之內,燭火搖曳不定,光影斑駁錯亂,明明是溫熱的燭火,映在人身上卻只剩寒涼。銅鏡明暗交替,將她的人影照得明明滅滅,虛幻縹緲,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消散、不復存在。楚辭怔怔地望著鏡中的自己,臉色慘白如紙,唇色盡褪,往日眼底的堅韌、冷靜、澄澈盡數消散,只剩下無邊的迷茫、脆弱與惶然。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活成了一場荒誕又驚悚的騙局。就在她心神俱裂、頭痛欲裂,整個人瀕臨崩潰的瞬間,寂靜幽深的夜色中,門外驟然響起一道低沉、清晰、極具穿透力的男聲。“楚辭,開門。”是顧淮的聲音。

清冷沉穩,慣常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篤定與沉重,在此刻驟然刺破死寂,狠狠擊碎了她紛亂的思緒。楚辭渾身驟然一僵,心臟猛烈緊縮,渾身血液近乎凝固。極致的慌亂瞬間席捲全身,她來不及深思、來不及平復心緒,只能下意識地慌亂抓過衣衫,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衣襟歪斜、釦子錯位,她全然無暇整理,滿心只剩惶恐與緊繃。她怕,怕顧淮窺見她此刻的失態,怕他看穿她心底崩塌的秘密,怕他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眸,看透她連自己都看不懂的荒誕人生。

數息之間,她強行扯平衣衫,勉強規整儀容,呼吸依舊急促起伏,心緒翻湧不止,久久無法平復。她稍稍定神,強行壓下胸腔裡狂亂的心跳,下意識抬眼,望向桌前那面斑駁的青銅古鏡。

殘燭火苗劇烈一晃,光影驟然扭曲浮沉,鏡面蒙著的薄灰模糊了輪廓,卻將一雙眼眸襯得格外清晰。鏡中人的眉眼、五官、輪廓,明明與她朝夕相對、分毫不差,可方才還盛滿迷茫慌亂的眼眸,此刻徹底褪去了所有屬於她的澄澈、鮮活與溫熱。

那是一片死寂的空洞,深不見底的幽深,裹著刺骨的寒涼,還藏著一絲她從未有過的、漠然又詭異的神秘。沒有慌亂,沒有惶然,沒有痛楚,只剩一種俯瞰眾生般的淡漠冰冷,全然不屬於現世的鮮活人氣。這眼神太過陌生,太過詭異,像一具披著她皮囊的陌生人,無聲無息地藏在這具身體裡,蟄伏多年,此刻終於掙脫桎梏,悄然顯露端倪。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楚辭渾身僵冷,連呼吸都驟然停滯,頭皮發麻般的驚悚席捲全身。門外的叩擊聲再次響起,低沉、規整,帶著步步逼近的壓迫感。

鏡影搖曳,虛實交錯。這一刻她終於徹骨明白。或許從一開始,真正陌生的,從來都不是這具身體、不是塵封的過往,而是藏在皮囊之下,那個她從未真正看清過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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