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戰後清點,劫後餘溫
天亮了。
陳凡從偏院走出來,頭痛還在,太陽穴兩邊一跳一跳地疼,比昨晚輕了些。鼻腔裡還堵著乾涸的血塊,撥出來的氣帶著腥味。他抬手摸了一下鼻子,指甲裡摳出一小塊暗紅色的血痂,隨手彈在地上。
院子裡的屍體已經有人開始搬了。守陵兵三三兩兩在清理,有人把天機閣的屍體往山門外拖,血印子拖得老長,從祾恩殿前的石階,一直拉到山道上。有人蹲在地上用鏟子刮磚縫裡的血塊,刮不動就潑水,水順著磚縫流下去,變成淡紅色。祾恩殿前的白幡上濺了幾滴血,風一吹,血點跟著幡布一起晃。
老周頭從值房那邊過來,左腳在地上拖了一下,走到石階旁邊站定,從腰間摸出煙桿子叼在嘴裡,沒點火,就那麼幹咬著。兩個人站著看院子裡的人忙活。
過了好一會兒,趙山從山門口跑過來。左胳膊上纏著新換的布條,白布上洇出一塊血跡,跑動的時候胳膊不太使得上勁。他跑到陳凡跟前站定,喘了兩口,氣才順過來:“凡哥,清點完了。”
陳凡看著他。
“天機閣死了四十七個,跑了的估摸著還有一百多。山道上有血跡,怕是有傷重死在半道的。”趙山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咱們長陵死了七個,傷了十五個。”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有兩個重傷的,林姑娘不在,老李頭只能上最簡單的止血。沒撐住,也沒了。一個天亮前走的,一個剛走。”
陳凡握著劍鞘的指腹在銅飾上蹭了一下。
九個。九個守陵兵沒了。他是守陵官,這九條人命都記在他頭上。
“傷的都在西配殿?”
“都在。”趙山說,“老李頭在盯著,但他就會燒火做飯,包紮都包不利索。有四個傷得重,刀口深,怕是要化膿。”
陳凡轉身往西配殿走。推開配殿的門,一股血腥味混著汗味撲面而來。十幾個傷兵擠在鋪了乾草的地上,有人靠在牆根下,胳膊上纏著帶血的布條,有的鬆了,有的勒得太緊,傷口邊緣的肉都發白了。有人躺在地上,胸口蓋著一件破衣裳,衣裳底下洇出一片暗紅色的印子。
伙房的老李頭蹲在一個傷兵旁邊,手裡拿著一條撕下來的布條,正往胳膊上纏。手晃得厲害,布條纏了兩圈就鬆了,又拆開重新纏。那傷兵疼得額頭上汗珠子順著臉往下淌,咬著牙沒出聲。
地上扔著一堆亂糟糟的紗布和繃帶,乾淨的跟用過的混在一起。角落扔著一卷帶血的繃帶,血已經幹了,繃帶硬邦邦地卷著。是林玥走之前給趙山換藥時留下的。
陳凡走過去,彎腰把繃帶撿起來。繃帶乾透了,捏在手裡像一根乾枯的布條。他疊了兩折,收進袖子裡。
老李頭抬頭看見他,手忙腳亂地站起來:“大人,我實在不會弄這個。以前都是林姑娘在弄,我就打打下手。”
陳凡看了一眼那傷兵的胳膊。布條勒得太緊了,傷口邊緣的皮肉已經變了顏色:“松一點,別勒死。血止住了就不用勒那麼緊。”
老李頭連聲應著,蹲下去重新纏。
陳凡在配殿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出來。太陽已經升到偏殿屋脊上了,照在院子裡。牆角堆著的舊祭品箱子上積了一層灰,風吹過來,把碎紙沫捲起來,滾到石階下面去了。
老周頭拖著左腿跟出來,站到他旁邊,摸出火鐮打著了火,點了煙桿子。吸了一口,煙從鼻子裡噴出來,被風吹散。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老周頭的聲音很平,“天機閣來了兩百號,你打退他們,打死四十七個,自己折了九個。換誰來打都不比你打得好。你已經做到頭了,別往自己身上攬罪過。”
陳凡低著頭,看著地上磚縫裡乾涸的血跡。他伸手從袖子裡摸出那捲帶血的繃帶,在手裡捻了一下,又塞回去。繃帶乾硬,硌在指腹上,像根刺紮在肉裡。
“我要去昌平。”
老周頭正要抽菸,舉著煙桿子的手停住了:“去昌平做啥?”
“救人。”
老周頭把煙桿子從嘴裡拿下來,合在掌心裡。菸嘴上還冒著熱氣,他也沒覺得燙:“你去昌平就是送死。馮保那老狐狸把城隍廟當套,就等著你自己鑽進去。你去了,別說救人,自己都得搭進去。”
陳凡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天壽山。晨光從山背後漫過來,山腰上繞著薄薄一層霧氣:“那也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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