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湧了進來。孝宗皇帝臨終前躺在病床上,聲音沙啞:“朕這輩子看透每一個人,但沒有一個人是值得信任的。”
治國傳承給的,不光是識人的本事,還有帝王對所有人的不信任。
陳凡扶著供桌站穩了。那股涼意順著腦門往下走,在丹田的位置盤旋了一下才散開。
他用這份新得的眼光重新審視眼前的局勢。張居正壁虎斷尾扔了張四維,表面上贏了,但人心已經開始散了。馮保更慘,天機閣主這一趟摸清了龍脈封印的狀態,該探的全探到了,已經撤了。他最大的江湖靠山雖然沒倒,但短期內不會再輕易露面。馮保丟了這顆棋子,手裡就只剩東廠那點人了。
然後腦子裡又閃過一個畫面。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往下看,大明江山鋪在腳下。日出日落,春秋交替,城牆上旗幟換了一面又一面。但他還站在那裡,頭髮白了,背也駝了。
那個畫面一閃就過去了。但陳凡知道那不是錯覺。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什麼也沒有,但他能感覺到,有一種東西已經落在了他身上。如果有一天龍脈之門打開了,他會不會活到大明朝都亡了,還在守這座空陵?
他把奏摺放回供桌上,退後一步,重新給孝宗上了三炷香。
回到長陵,已經是傍晚了。林玥在他值房門口等著,懷裡抱著一摞紙,厚厚一沓。
“這是我查到的所有東西。”她把那摞紙遞過來。“百日散的全部證據,從配方到渠道到經手人,都在裡面了。怎麼用,你決定。”
陳凡接過來翻了翻。配方出自天機閣,馮保從太醫院孫和處獲取,先在林院判身上試藥,真正的目標是皇帝。每一步都有來源,有證人和單據編號。
他翻到其中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頁上墨跡洇開了一小塊,像是被水滴打溼過,是記錄林玥父親被人試藥的那一頁。她左手拇指上也有墨,洗不乾淨的那種,已經滲進指甲縫裡了。
“我查這些東西的時候,有人跟著我。”林玥看著自己的手指頭。“三天前,在昌平城裡的藥鋪門口。不像是東廠的人。”
陳凡的動作頓了一下,把卷宗合上了。
“所以我把卷宗分了三份。”林玥抬起頭,笑了一下,很短。“一份在你這裡,一份我託人帶到通州去了。萬一我出什麼事,通州那份會有人送到錦衣衛北鎮撫司。”
陳凡看著她的眼睛,過了片刻,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林玥靠上門框,兩隻手抄在身前,說:“我知道。但證據我得先交到你手裡。”
陳凡把卷宗鎖進了值房裡的鐵皮箱子。鎖有點鏽了,他擰了兩下才擰上,又拽了一把,確認鎖死了。
過了兩日,沈七來了。貨郎的擔子靠在值房門口,扁擔上還沾著露水。他鞋底沾著幹了的黃泥,卸下擔子的時候肩膀不自覺地歪了一下。
陳凡把岫巖玉扳指的事寫成密信,讓沈七帶進宮。他寫的時候多添了一句:這扳指上的雕工路子,他在永樂劍的劍格上見過,是同一隻手刻出來的。
兩天後,沈七帶回了回信。
信封用火漆封著,蓋著一枚小小的龍紋印。陳凡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紙條。
“朕知道了。但這事先別動。等朕親政那天,該算的賬一筆都不會少。”
陳凡看完,把紙條湊到油燈上。紙條燒著了,火舌、舔到他的指尖才鬆手。灰燼落在桌面上,他伸手一拂,散了。
兩塊玉扳指,一塊在張居正手上戴著,一塊在他懷裡揣著。形制一樣,材質不一樣,畫樣子的人是同一個。
夜裡,陳凡走出值房,站在祾恩殿門口。夜風貼地刮過來,帶著山裡的涼氣。遠處十三陵的山影在月光底下黑沉沉的,像蹲著的巨獸。
他摸了摸懷裡的扳指,指腹蹭過內側那個“天機”兩個字。涼的,比平時涼。不是夜風吹涼的那種,是從裡到外透出來的涼。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什麼也沒有。
但那種感覺不對。
。了上落閂門把,房值了回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