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魏徵
貞觀十九年正月初三，魏徵死了。
死的時候天還沒亮。他的兒子魏叔玉守在榻邊，老人在最後一刻睜了一下眼睛，說了一句話。不是對魏叔玉說的。是對一個不在屋子裡的人。他說的是：陛下，臣這輩子說的都是真話。最後一句也是。
說完，眼睛就閉上了。
李世民接到魏徵的死訊時正在批奏摺。他把筆放下來，沒有說任何話。一個人在偏殿裡坐了一整個上午。沒有人敢進去。中午的時候王宦官端了午膳進去，又原樣端了出來。李世民一口沒吃。
當天下午，李世民下了一道詔書。追封魏徵為司空，諡號文貞。賜葬昭陵。以魏徵生前最喜歡的素絹覆棺。不用金玉。詔書上有一句話：魏徵在，朕知過。魏徵去，朕失鏡。
杜荷是在縣學聽到這個訊息的。狄仁傑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張撕下來的邸報。邸報上印著那道詔書。杜荷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然後把邸報摺好放進袖子裡。
“先生不去魏府嗎？”
“去。”
魏府門口掛了一盞白燈籠。院子裡站滿了人。文官、武將、諫臣、勳貴。每個人都穿著素服。杜荷走進去的時候看見長孫無忌站在靈堂左側。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素袍，臉上的表情是沉的。不是假的。是真的。因為他跟魏徵雖然鬥了一輩子，但魏徵是他唯一尊重的對手。
褚遂良站在靈堂右側。他低著頭，雙手攏在袖子裡，一句話也不說。
杜荷走上前，在靈前跪下，磕了三個頭。他抬起頭的時候看著靈位上魏徵的名字，想起了上一次在這間屋子裡見到魏徵的樣子。老人躺在矮榻上，身上蓋著三條毯子，用最後的氣力跟他說：褚遂良只站對的那一邊。他不會永遠站在任何一個人那邊。
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魏徵最後讓魏叔玉交給他的那封信。杜如晦的信。信封上那兩個字還在：待復。未寄。
這封信已經不需要寄了。因為該擋的東西已經擋住了。但杜荷還是把它放在靈前。用一個兒子的身份，還一個父親三年前託付給另一個老人的事。
靈堂外面有人在說話。聲音很低，但杜荷還是聽見了。是程咬金的聲音。程咬金站在院子裡跟李靖說了一句話：老魏一走，朝堂上敢跟趙國公對著說真話的人就剩下老夫了。但老夫說不過他，老夫只會罵人。
李靖沒有說話。他只是在程咬金肩膀上拍了一下。
當天晚上，杜荷在家裡給李世民寫了一封私信。不是奏摺，是私信。信上只有幾句話：臣今日在魏公靈前想起一事。貞觀十一年，臣父與魏公在門下省有過一場爭論。爭論的內容是門下省應該獨立於三省之外還是一直隸屬於中書省。爭論沒有結果。但臣父在爭論之後給魏公寫了一封信。信上說：門下省之獨立非為爭權，而為持鏡。鏡在則君知過，君知過則國不偏。
他把這封信摺好，用程咬金的前鋒營直報權送到了李世民的案頭。他知道李世民今天不會看任何奏摺。但這封私信不是奏摺。是一條線索。讓李世民在魏徵去世的夜裡，想起杜如晦。想起魏徵。想起這兩個已經不在的人曾經一起爭過的一件事。
正月初五，李世民在魏徵的靈前親自祭奠。文武百官都在。李世民站在靈前，沒有念祭文。他只是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說了一句話。
“魏徵是朕的鏡子。鏡子碎了，朕要再找一面。門下省的位置不能空太久。擬旨，令褚遂良暫代門下省侍中。”
靈堂裡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褚遂良自己。褚遂良抬起頭看著李世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李世民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魏徵生前跟朕說過一句話：褚遂良這個人是所有人裡最不會站隊的。他只站他對的那一邊。朕想了很久，覺得魏徵說得對。”
褚遂良跪下了。不是謝恩的跪，是很重的跪。膝蓋砸在青磚上的聲音悶悶的。他的頭磕在磚面上，抬起來的時候額頭紅了一片。
杜荷站在人群的最外面。他看見長孫無忌的臉色沒有變化。但他的手。他的手在袖子裡握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鬆開了。長孫無忌不會在魏徵的靈前發作。不是因為尊重死者，是因為李世民已經把話說死了。這道任命在魏徵的靈前宣佈，就是用魏徵一生的分量壓住了所有人的反對。誰敢在魏徵的靈前說魏徵說的話不對？
正月初七，褚遂良到門下省上任的第一天，在官署的案頭髮現了一封信。信沒有署名。但筆跡他認得。是杜如晦的筆跡。信上只有一句話：遂良，持鏡者不站隊。站隊者不持鏡。
褚遂良把信看了三遍，放在案頭最顯眼的位置上。然後開始了他的第一天工作。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商稅清核司呈上來的所有核查報告重新翻了一遍。每一份報告上他都用硃筆批了兩個字：轉呈。不是壓住，不是駁回。是全部轉呈。這意味著商稅清核司的核查結果不再需要經過門下省的二次稽核就可以直接送到李世民面前。
當天晚上，杜荷在公主府的書房裡從鄭仁泰嘴裡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他正在給狄仁傑批改商稅報告的第三版草稿。他從草稿上抬起頭來，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褚遂良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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