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魏王的最後一搏
四月初，魏王李泰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上了一道請辭表。請辭的不是魏王的爵位，是參與朝政的權利。奏摺上寫的理由是“體弱多病，不堪政事”。寫得極盡謙卑，用詞之低幾乎是自辱。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真的病。這是一步險棋，以退為進。如果李世民挽留他，說明他在李世民心裡還有分量。分量在，儲位就還在。
李世民看了這道奏摺之後，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做了一件事。他把李泰的請辭表放在了案頭上，然後讓人把晉王李治叫到了偏殿。不是商談，是問了一句話。
“你四哥說身體不好想退下來。你覺得應該怎麼答覆？”
李治跪在地上，低著頭。他的聲音很小很穩：“四哥身體素來康健，想來是近日操勞過度。兒臣以為，不如讓四哥回府休養數月。朝政不必參與，但府中賓客如舊。”
李世民聽了之後沒有說話。他讓李治站起來，然後看著殿外四月的天空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在請辭表上批了兩個字：照準。
不是挽留。照準。意思就是讓他退。讓他退出朝堂，保留爵位，保留王府，保留一切表面的尊榮，但不讓他再參與任何朝政。這比奪爵更狠，奪爵是砍頭，這是掛在牆上的一個空殼。
訊息傳到魏王府的時候，李泰正在書房裡練字。他把筆放下來，看了一遍奏摺上的批覆。然後繼續練字。筆落在紙上的時候抖了一下，墨洇了一小片。他把那張紙團了，扔進紙簍裡，換了一張新紙。從頭開始寫。寫的還是同一首詩，但他把第一句改了。原來寫的是“長風破浪會有時”，改成了“長風已過萬重山”。
當天晚上，長孫無忌去了魏王府。兩個人談了整整一夜。談了什麼沒有人知道。但第二天一早，長孫無忌從魏王府出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抬頭看著四月的天。天很藍，沒有云。他說了一句話。旁邊的隨從聽見了，但沒有傳出去。因為那句話不是對任何人說的，是自己對自己說的。他說的是：這個位置，終究不是你的。
杜荷是在縣學的講堂裡從狄仁傑嘴裡聽到這訊息的。狄仁傑說的時候用的不是“魏王敗了”這種話，他用了另一種表達方式：魏王從主動出棋變成了被動等結果。在朝堂上，被動等結果的人從來沒贏過。
“你怎麼看出來的？”杜荷問他。
“不是看。是算。魏王在陛下心裡的位置從上一次批‘知道了’就開始往下掉了。他越積極就越往下掉，因為陛下不喜歡太積極的人。陛下廢了太子之後，最怕的就是再立一個太急的人。魏王每一步都很快，晉王每一步都很慢。快的那個人在陛下眼裡越來越像當年的太子。慢的那個人越來越不像。”
杜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書架上抽出杜如晦的筆記，翻到貞觀十四年那幾頁。那幾頁上記錄了杜如晦最後一次見到李承乾的情景。筆記上只有一句話：太子急於自證，愈急愈失。
狄仁傑看完這四個字，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抄了一遍。然後在旁邊加了一行：魏王亦然。
四月中，長安城的風開始有些夏天的意思了。縣學的槐樹長滿了新葉，綠油油的一大片遮住了半個天井。杜荷在講堂裡給學生們上完了這個春天最後一堂課。課後他把狄仁傑叫到小院裡。
“從明天開始你不用來縣學了。”
“先生不教了？”
“不是。是你該走了。你把杜如晦所有的奏摺和私信都抄完了，把商稅報告從第一版跟進到了第四版，獨立寫了一份分析報告。縣學已經教不了你什麼了。你得去一個能讓你接著學的地方。”
“哪裡？”
“你想去哪裡？”
狄仁傑想了一會兒。
“大理寺。”
“為什麼？”
“因為大理寺是查案的地方。查案就是查資料。每一個案子的卷宗裡都有一整套能跟商稅資料對接的資訊。我現在只會讀商稅報告，不會讀刑案卷宗。去大理寺學讀刑案卷宗，以後就能把兩套資料放在一起看。看誰在偷商稅的同時也在犯別的事。”
杜荷看著這個十六歲的少年。他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從一個只會抄奏摺的學生變成了一個能自己設計職業路徑的人。而他的職業路徑不是當官，是做一個能把兩套完全不相關的資料放在一起看出聯絡的人。
“我讓鄭方給你在大理寺安排一個書吏的位置。不是正式的官職，就是幫人整理卷宗的臨時書吏。但你能看到所有的卷宗。”
“夠了。能看到卷宗就夠。”
狄仁傑當天晚上收拾好了講堂第一排那個位置上的所有東西。他把那本已經抄得破破爛爛的杜如晦奏摺集放進布袋裡，把狄仁傑父親給他的縣學公文通道信放在夾層裡，把杜荷給他的那些杜如晦私信抄本摞整齊放在布袋的另一面。收拾完了之後，他站在講堂門口回頭看了最後一眼。第一排的那個位置上現在只留了一根用禿了的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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