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駙馬都尉杜荷,開局請太子赴死》第四十三章 秋收(1)

作者:野長夢多·28天前

第四十三章 秋收

八月初,度支書院的第二期開課了。學生從十幾個人變成了三十幾個人。盧家的、鄭家的、崔家的、王家的,還有幾個普通商戶的子弟。杜荷把課程分成了兩段:上午講核算方法,下午做案例分析。案例全部來自商稅清核司最近一期公開的核查報告。

八月中的一堂課上,杜荷在黑板上畫了一張圖。商稅資料從四門到國庫的全流程。四道閘。每一道閘上現在都有一個標籤:四門監,已控。太府寺,已通。度支司,待通。門下省,已開。

“四道閘現在通了三個半。”杜荷用炭條在度支司那一欄下面畫了一道虛線,“剩下半道不是閘的問題。是人的問題。度支司裡還有人在用舊規矩卡新資料。但他們卡不住了。因為現在全長安的人都在用同一套資料說話。四門監在用,太府寺在用,商稅清核司在用,門下省在轉呈,連大理寺都在用。度支司如果不用,他們自己就會變成唯一一個跟所有衙門對不上的資料孤島。一條河上所有的船都在往同一個方向開,只有一條船停在原地。用不了多久它就會被水流沖走。”

一個學生舉手:“杜先生,度支司的人為什麼不主動把最後半道閘也開啟?他們不是已經知道自己卡不住了嗎?”

“因為他們不敢。開啟閘的那個人就是承認之前關閘的人有責任的第一個人。在這條鏈上,沒有人願意當那第一個人。”

“那誰會當那第一個人?”

“不是一個‘誰’。是一份報告。商稅清核司的下一期報告上會明確列出度支司的入庫資料跟其他三個資料來源之間的差額。差額出了,閘就不是被誰開啟的,是被資料逼開的。”

課後,狄仁傑從大理寺過來了一趟。他是來給度支書院的學生做一場分享的。分享的題目不是刑案,是他在大理寺處理卷宗時發現的一個規律:官員考評檔案上的評語跟他們的商稅記錄之間有高度相關性。考評越好的官員,其主管範圍內的商稅漏報率越低。但這個規律不是普遍的,太府寺那四個被查出來的官員考評也全是優。他們的優是假的。假優和真優的區別不是在評語上,是在資料上。真優的官員主管的商稅漏報率逐月下降,假優的官員漏報率很平穩,平穩地漏。

“所以,看一個官員是好是壞,不要看評語。看資料。”狄仁傑把筆記合上。

杜荷坐在臺下看著他。一年前這個少年還在第一排抄他的板書,字跡歪歪扭扭的。現在他站在講臺上,用自己發現的規律教下面的學生怎麼看人。狄仁傑看到杜荷的目光,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在說:你說的那個不給你答案只給你工具的方法,我用上了。

九月,度支書院的第一屆學生裡有三個人被商稅清核司錄用了。不是透過科舉,是透過杜正倫直接來書院挑人。杜正倫在課堂上旁聽了一堂課,下課之後把三個學生的作業本全部收走了。第二天他讓人送來了三份商稅清核司的臨時書吏聘書。

“商稅清核司缺的不是官,是能看懂資料的人。”杜正倫跟杜荷說,“你教的這些人,比六部三年一考的進士更懂怎麼查商稅。以後商稅清核司每年都來你這裡挑人。”

九月中,度支司的值班郎中第三次換了人。這一次調來的人姓陸。不是陸元規的陸,是吳郡陸氏。這個人之前在洛陽倉監幹了三年,不站隊不結交不上摺子,只做一件事:把倉庫裡的賬本一本一本地重新謄抄。

“這個人是誰調的?”杜荷問鄭仁泰。

“不清楚。吏部調令上寫的理由是‘平調’。但沒有註明調他來度支司的推薦人。”

陸郎中上任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給杜正倫設牆。他把度支司過去三年的所有核算記錄全部調出來,一本一本地核查。花了七天時間,查出了一百多處數字不一致的地方。他把這些不一致的地方全部標註在原冊上,然後寫了一份內部整改報告呈給了度支司卿。度支司卿看了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在報告上批了兩個字:照改。

“他在自己查自己。”杜荷看完這份報告的抄本之後說。

“對。他就是那個不會被水流沖走的船。因為他不需要等到被資料逼開閘才動。他自己先開了。”鄭仁泰摘下眼鏡擦了又擦,“你爹當年在度支司待過一段時間。他走的時候給接替他的人留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一句話:查自己最難,但不查自己遲早會被別人查。度支司的歷史上總共只有三個主事主動做過內部審計。第一個是你爹,第二個是陸元規,第三個是這個姓陸的。”

九月底,長安城入秋了。公主府院子裡的槐樹葉子黃了一半。每天早上起來院子裡鋪了一層薄薄的落葉。薛仁貴每天早上把葉子掃成一堆,用火摺子點著了。燒葉子的煙在清晨的冷空氣裡彎彎扭扭地往上飄。杜荷在書房裡聞著那股燒葉子的焦香,把度支書院下學期的課程大綱寫完最後一條。

城陽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銀耳湯。不是給他的。是給薛仁貴的。薛仁貴蹲在院子裡掃葉子,黑布短褐上沾滿了碎葉屑。看見城陽端著碗走過來,他站起來接過碗一口氣喝完了。

“公主,你熬的銀耳湯比青蘿熬的好喝多了。”

城陽看了他一眼,把他肩膀上沾的碎葉子撣掉。

“是你自己在絳州野慣了的舌頭嘗不出好壞。青蘿熬的才是好的。我熬的多放了半勺糖。”

薛仁貴愣了一下。城陽端著空碗走了。

杜荷在視窗看著這一幕。城陽從去年站在公主府門口用審視的目光看著薛仁貴說“看著挺笨”,到今年給他端銀耳湯撣葉子,中間的跨度是他經歷的那場遼東之戰和她在長安等他的整整三個月。

十月初,商稅清核司最新一期的核查報告公開了。報告上第一次出現了度支司的入庫資料與太府寺核驗資料之間差額為零的結論。零差額。這意味著從四門監到度支司,長安商稅的四道閘全部被資料打通了。暗渠裡不再有看不見的漏口。

當天晚上,杜荷在公主府的書房裡給李世民寫了第三封直報軍書。不是關於商稅。是關於度支書院。軍書上只有幾行字:臣於長安縣學所設度支書院,今已兩期。學生三十餘人,半數來自門閥旁支。商稅清核司已從書院錄三人。書院之法,以實案代經義,以核算代空談。此法若能推及各州縣,則十年之內,大唐各府衙皆能有看資料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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